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这一周里林枫没有再刻意靠近我，或者说，他似乎从未“刻意”靠近过任何人。他依旧坐在教室前排那个固定的位置，听课、记笔记、回答提问，偶尔与前后左右的同学就课业问题简短交流，礼貌而疏离。他像一颗被精准放置在校园生态系统中的恒星，稳定地散发着光与热，吸引着行星自然地围绕他旋转，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无法逾越的距离。
这正中我下怀。我乐得清静，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庆幸——也许那天晚上的“辞了也好”，真的只是一句基于常识的客观评价，不带有任何更深层的意味。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将一个过于优秀、举止略显微妙的人，臆想成了某种危险的来源。
我又和林晓恢复了“半固定同桌”的状态。她依旧咋咋呼呼，对林枫的一切动态保持着雷达般的敏锐，并热衷于与我实时分享。
“静静快看！林枫今天换了块表！虽然还是看不出牌子，但感觉更低调奢华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却亮晶晶地往斜前方瞟。
我头也不抬，在笔记本上划着重点：“嗯，可能是因为昨天那块表盘太闪，折射光线干扰了他视网膜成像，导致今天推导贝叶斯公式时多眨了一次眼，有损他‘绝对理性人’的完美假设。”
林晓被我冷不丁的“冷吐槽”噎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捶了我一下：“喂！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的花痴吗！”
“配合你花痴，不如帮你把这道多元回归的残差图看懂，下午小测要考。”我把笔记本推过去一点。
“啊！对对对！差点忘了！”林晓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课本，哀嚎一声扑到习题上。
就是这样。我用繁重的课业、小组讨论、以及林晓的聒噪，努力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那个身影、那些疑窦挤出脑海。效果似乎还不错，至少白天在教室里，当他只是一个背景板时，我的心跳可以维持在正常的频率。
然而，夜晚独处时，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便会悄然浮现。
指尖早已愈合的细微伤痕，图书馆楼梯间苏茜轻快的笑声，便利店昏暗灯光下那双平静到诡异的眼睛……还有那份过分完美的报告。
一种强烈的、想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的冲动，驱使我做了件有些越界的事。
深夜，宿舍里只有我桌前的台灯还亮着。周雨和李涵已经沉浸在游戏世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和压低的叫骂声成了背景音。我深吸一口气，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圣乔治学院”。
网页跳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所海外私立名校极具设计感的官网，充斥着古典与现代交融的气息。简介里满是“百年底蕴”、“精英摇篮”、“全球视野”之类的溢美之词。我浏览着新闻动态、院系介绍，目光最终停留在“优秀学生”或“校园风采”这类栏目上。
我尝试用“Lin Feng”、“Feng Lin”等可能的名字组合进行站内搜索。
结果出乎意料，但又似乎在预料之中——有他的痕迹。
不是很多，但足够显眼。
一条是关于某年度“校长荣誉奖学金”获得者的报道，配图是几位学生的合影。林枫站在靠边的位置，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是那种公式化的、无可挑剔的淡淡微笑。报道中提到他“学术成绩优异，领导力出众，积极参与社团活动”。
另一条是某次国际商业模拟竞赛的获奖新闻，林枫所在的团队获得亚军。照片里他正与队友讨论，侧脸专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还有一条简讯，是关于他参与某个慈善基金会暑期支教项目的。照片上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志愿者T恤，蹲在一群乡村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书本，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前两张照片里要真实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报道的内容都很正面，符合一个顶尖私立学府对“优秀学子”的所有期待：学业拔尖、能力全面、富有社会责任感。照片清晰，信息明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我握着鼠标的手心沁出冷汗。
圣乔治学院的官网，尤其是涉及学生个人荣誉和活动的报道，通常都需要学生本人签署同意书才会发布。也就是说，林枫本人是知道并允许这些信息公之于众的。
他精心塑造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公众形象。一个家世优渥、品学兼优、能力出众、热心公益的模范生。这个形象是如此坚固，如此符合所有正向的期待，以至于任何对他的质疑，都会显得像是在无理取闹、嫉贤妒能。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无力。
我查到的，都是他想让我、想让所有人看到的。
那些我不想看到的、让我感到不安的东西——便利店里的冰冷眼神，绿毛混混瞬间崩溃的恐惧，他身上那种非人的抽离感，还有我自己那些诡异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全都没有证据，只存在于我个人的、无法言说的感受里。
甚至，连绿毛那几个人，事后也再没出现过，仿佛从未存在。
我面对的，是一堵光滑无比、没有缝隙的墙。
第二天，年级大群里，班长转发了一条学院通知。
班长：@全体成员 通知：学校第四十五届秋季运动会将于下月举行。现面向各班级征集运动员、方阵队员及后勤志愿者。有意向的同学请点击以下链接填写报名表。项目包括田径、球类、趣味运动等，获奖有综合测评加分及奖品。报名截止本周五晚八点。请大家积极参与，为班级争光！
消息一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讨论着各自擅长的项目。体育委员开始刷屏吆喝。
我扫了一眼，没太在意。体育一直是我的弱项，往年都是做后勤或者写通讯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私聊。辅导员发来的。
辅导员张老师：沈静，在吗？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一紧，以为学业上出了什么问题，连忙回复。
我：张老师，我在。请问有什么事？
辅导员张老师：两件事。第一，下周三下午学校要开一个学生代表座谈会，主要是收集同学们对教学管理、校园生活等方面的意见和建议。每个专业选两个代表，咱们专业定了你。你准备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梳理。会议很重要，校领导会出席。
学生代表？我有些意外。虽然我成绩还行，也还算守规矩，但性格并不算活跃，在老师面前也不是特别爱表现的那种。怎么会选我？
但辅导员开口，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我：好的张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辅导员张老师：嗯，相信你。第二件事，市里下周有个青年经济论坛，规格比较高，有不少专家学者和企业家参会。我们学院分到几个旁听名额。我觉得你专业基础扎实，去听听有好处，就帮你报了一个。时间是下周五全天，需要请假一天。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好好把握。
青年经济论坛？旁听名额？这倒是让我心头微微一动。这确实是个开阔眼界的好机会。
我：谢谢张老师！我会珍惜这次机会的。
辅导员张老师：不用谢，你值得。具体安排我晚点发你。好好准备座谈会。
结束对话，我看着屏幕，有些恍惚。学生代表，论坛旁听……这些机会，在以前或许会让我开心，觉得是对自己努力的认可。但现在，在经历了林枫带来的种种不安后，这些“正常”的、“积极”的校园生活，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仿佛有两个世界在并行：一个是阳光下的、按部就班的、充满机遇和认可的校园生活；另一个是阴影中的、充满疑窦和未知危险的暗流。
而我，正被无形的手推着，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
“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工作时间太晚，地点还偏！”苏茜盘腿坐在我的椅子上，手指在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指指点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姜薇抱臂站在一旁，凑近看了看我筛选出的几个兼职信息，也摇头：“这个咖啡店时薪太低，还要求必须化妆。这个书店搬运工？静静你细胳膊细腿的，不行。”
我们三人正挤在我的书桌前，对着招聘网站，试图为我寻找一份新的、安全的兼职。
自从我辞掉便利店的工作，她们俩比我还上心。
“哎呀，你们别太紧张了，”我试图缓和气氛，“我就是找个过渡，不用那么挑剔。”
“那怎么行！”苏茜立刻反驳，“兼职关系到我们静静的人身安全和工作环境舒适度！必须严格把关！你看这个，”她点开另一个页面，“这个怎么样？市图书馆的图书整理员，工作时间固定，环境好，还安静！”
姜薇凑过去看：“嗯，这个看起来不错。不过要求每周至少保证三个全天？静静你课表排得开吗？”
我看了看课表，有些犹豫。
“排不开就算了，我们再找。”苏茜大手一挥，又往下翻，“这个呢？家教？教小学生数学？这个时间灵活，地点也一般在学生家里或者公共场合，相对安全。”
“家教要考虑家长素质和学生情况，也有不确定性。”姜薇提出专业（？）意见，“万一碰到难缠的家长或者熊孩子呢？”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可能感兴趣的兼职信息逐一拿出来，用堪比FBI背景调查的严格标准审视、讨论、否决。
心里那点因为调查林枫无果、以及面对两个世界割裂感而产生的烦闷和无力，不知不觉被这熟悉的、略显嘈杂的温暖驱散了些。
“其实……”我小声开口，“我自己也在学校勤工助学中心登记了，也许会有校内岗位。”
“校内岗位好！”苏茜眼睛一亮，“安全，方便！薇薇，你人脉广，有没有认识学生处或者后勤的老师？帮忙打听打听？”
姜薇真的认真想了想：“我问问体育部的老师，看体育馆或者体育器材室需不需要人。还有教务处那边，我有个学姐在帮忙……”
看着她们为我这点“小事”如此认真地筹划，我心里软成一片。
“谢谢你们。”我轻声说。
苏茜停下翻页的动作，抬头看我，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傻静静，跟我们说什么谢。”她的笑容明媚而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
姜薇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就是。有我们在，还能让你吃亏？”
窗外的夕阳给宿舍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键盘鼠标声不知何时停了，周雨和李涵似乎也暂时休战，宿舍里只剩下我们轻轻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
这一刻，没有林枫，没有完美的转校生，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疑团。只有我们三个，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里一样，为着生活中琐碎而真实的烦恼和温暖，凑在一起，互相支撑。
我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简单而温暖的时刻。
但我知道，这只是奢望。
就在我们其乐融融地讨论着可能合适的校内岗位时，我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QQ消息。
来自那个安静的、只有四个人的小组作业群的临时会话
林枫：@沈静 关于报告附录部分引用的那篇三月新文献，我查阅后认为其方法适用性有待商榷，已标注具体理由。稍后发你修改版。另外，青年经济论坛的议程草案我有一份更详细的，或许对你有用。
消息平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他只是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夜晚，随手分享了两条最寻常不过的学术信息。
我的血液，却在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 他知道我被选为学生代表。 他也知道，我获得了那个论坛的旁听名额。
辅导员下午才通知我的事情。
他怎么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