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开始留意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细节。
林溪的草稿纸总用得飞快，笔尖划过纸面时带着股较劲似的力道。他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会顺手多拿几本稿纸，趁课间没人时塞进（1）班靠窗的桌洞——那是她的座位。稿纸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借的，不 用还”，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像怕被谁看穿这点不值一提的心思。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还没响，他就已经把书包收拾妥当。不是急着回家，是想等林溪。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要穿过小操场，路灯略微有 点暗，傍晚总显得昏沉沉的。其实林溪从来不怕黑，可陈默就是想跟她一起走。他会提前五分钟站在教学楼下，等她背着书包出来，装作偶遇的样子：“刚下来，正好顺路。”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起哄时，他的耳根总会先红起来。“陈默，又去等（1）班那谁啊？”“看你俩天天呆在一起，说普通朋友谁信？”他挥着球砸过去，嘴里硬邦邦地反驳“就正好一起走”，心里却像被投了颗小石子，漾开圈圈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涟漪。
这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小心思，像揣在口袋里的奶糖，甜丝丝的，既怕被人发现，又怕在怀中捂化了。
林溪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会在数学课结束后，抱着练习册从后门溜进（2）班，“啪”地把本子拍在他桌上：“最后道题，步骤写清楚点。”她的指甲在纸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白痕，“你的字比我的整齐，借我抄抄。”
讲题时她总爱捣乱。他刚画好辅助线，她突然指着窗外：“你看外面！”等他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她又用笔尖戳着他的肩膀：“笨蛋，骗你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在他鼻尖绕来绕去，让他讲题的声音都慢了半拍。
放学路上依旧吵吵闹闹。她会抱怨语文老师拖堂拖到“晚霞都落尽了”，会吐槽小卖部的零食太贵了，碎碎念里夹着少女的细碎心事。 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偶尔和她的影子重叠，又会在迈步时悄悄分开——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有个人在身边叽叽喳喳，连晚风都变得不那么无聊。
直到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意钻进走廊那天，（1）班转来个叫高宇的男生。
高宇很高，穿着干净的白球鞋，第一天就主动帮值日生搬作业本，声音洪亮得像在广播。他篮球打得好，午休时往球场一站，总能引来女生的小声议论。更巧的是，他被分到了林溪那组做小组作业。
课间十分钟，陈默总忍不住往（1）班的窗户瞟。高宇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林溪，指尖偶尔碰到一起；林溪笑着用笔杆敲他的练习册，说“这里时间错了，笨蛋”，语气里的熟稔，和对他说话时没什么两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那是种他从未见过的、对别人的亲近。
“那转学生跟林溪挺聊得来啊。”同桌凑过来，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听说历史超好，上次月考好像是全校前三。”
陈默“嗯”了一声，视线没从那两个身影上移开。高宇比他高半个头，站在林溪旁边，两人讨论到兴头上，肩膀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林溪仰头笑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闪闪的，刺得他有点晃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沉了点。
那天放学铃刚响，陈默就抓起书包往（1）班跑。他想找个理由叫上林溪一起走，哪怕说句“今天作业挺难的”也行——他就是不想看到她跟高宇一起走出校门。
可跑到（1）班门口时，他看见林溪正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外走，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大概装着小组作业要用的历史资料。高宇跟在她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我帮你拿吧，看着挺沉。”
“谢啦。”林溪笑着把书包递过去，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那我们去逛逛附近的图书馆吧？”
“嗯，我知道历史书在哪。”
两人并肩往外走，高宇说着什么逗得林溪直笑，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秋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那画面和谐得像幅画，让他根本插不进去。
陈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得手心发疼。原来她和别人也能这么亲近， 原来没他在身边，她的放学路也一样热闹。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往校门口走，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长得让人心里发空。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他在走廊撞见林溪。她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历史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中国通史”，正和高宇说再见。
“查完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冷，像被走廊里的寒风冻过。
林溪没听出异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嗯，高宇知道好多冷门故事，比你厉害多了——上次你连安史之乱的时间都记错，还嘴硬说课本印错了。”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是吗？那以后让他给你讲题好了，省得你总跑过来烦我。”
林溪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她奇怪地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吃错药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背后传来林溪的喊声，他没回头，脚步却乱了节拍。其实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他只是想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走”，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就变了味。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历史书沉得像块石头。他好像在生气？为什么？这个问题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一整晚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早读课听写时，她笔下的单词连续写错了三次，才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陈默那句冷冰冰的话，和他转身时，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