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瓷砖缝里还嵌着没扫净的雪粒。陈默刚从(2)班后门出来,就撞见林溪抱着作业本从(1)班门口拐出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走路不看路啊?”林溪往旁边躲了躲,怀里的单词本滑下来一本,陈默伸手接住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比走廊的暖气片凉一点,比窗台上的冰花暖一点。
“你也没看。”他把单词本递回去,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那里沾着点笔水。
“刚发的英语卷子”林溪扬了扬手里的卷子,“最后一页的完形填空,你们班老师讲了吗?”
“讲了。”陈默靠在(2)班的门框上,看着她翻开卷子的动作——她用红笔在一个单词下面划了道线,和他标重点的习惯如出一辙。 “第三段的转折有点绕,得结合上下文。”
“我就卡在那儿了。”林溪把卷子往他面前凑了凑,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放学路上给我讲讲?”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你不是要去超市买零食吗?”
“明天再去。”她合上卷子,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反正你也没事,除非……你想跟那帮男生去打球?”
“不去。”他立刻否认,耳朵有点发烫,“题更重要。”
林溪笑出声来,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行啊,那请我吃烤肠,小卖部的淀粉肠就行。”
体育课的哨声刺破午后的寂静。两班的体育课是同一节,体育老师也是同一位,两班合练“两人三足”时,陈默借着捡球的机会,抢先站到了林溪旁边。“我们一组。”他说着,抓起布条往两人脚踝上缠, 手指碰到她的脚踝时,像被操场边的阳光烫了下,慌忙拽紧布条,结打得歪歪扭扭。
“你这结能行吗?”林溪弯腰想重系,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陈默猛地后退半步,“肯定行,结实着呢。”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高估了“结实”的作用。林溪习惯先迈右脚,他却总下意识抬左脚,没走三步就绊在一起。她踉跄着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隔着厚厚的校服,他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像攥着颗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糖。
“慢点啊笨蛋!”她的声音带着笑,气息喷在他的耳后。陈默的脚步突然乱了,差点两人一起摔在塑胶跑道上。周围的起哄声、裁判的吹哨声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抓着他胳膊的温度,和两人脚踝上布条摩擦的窸窣声。
到终点时,林溪的脚踝被勒出了道红痕。陈默蹲下去想看看,刚伸出手又猛地停在半空,改成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走得太慢了。”
“明明是跑的那么快!”林溪伸手去打他,却在碰到他后背时收了力,指尖擦过他的校服,“回去得用热毛巾敷敷。”
放学时,雪渐渐小了下来,走在上面咯吱作响。两人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挨着,偶尔被来往的同学踩散,又很快重新靠在一起。林溪踢着路边的冰碴子,突然抬头看他:“陈默,问你个事儿。”
“嗯?”他的视线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像颗被雪埋了一半的草莓。
“你说世界末日要是来了,”她弯腰捡起团雪,在手里捏了捏,“最后一刻你想干啥?”
心脏像被那团雪一样被紧紧攥住了,猛地一缩。这个问题他在被窝里想过无数次——要拉着她跑到操场边的树下,看最后一次晚霞,然后把那句在草稿纸背面写了又划的话讲出来。可此刻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林溪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雪顺着指缝掉在地上,化成一小滩水,“就这?”她的声音有点闷,像被围巾捂住了似的,“你妈做的肉是镶了金边啊?”
“她炖得特烂,”陈默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耳朵在发烫,“肥的部分一抿就化,汤汁泡米饭能吃两大碗……”
“打住打住。”林溪突然转身,羽绒服的帽子蹭到他的下巴,“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比如……跟谁说句要紧的话?”
风卷着碎雪吹过来,钻进他的领口。陈默看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喉咙突然发紧。那些在心里排练了百遍的话像被冻住了,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跟我妈说肉太咸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着颤。
“陈默你是石头做的吗!”林溪气鼓鼓地往前走了两步,围巾的流苏在风里飘,“就没点想告白的人?或者……哪怕做点疯狂的事?”
他的心脏跳得发疼,指尖都在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抓住她的围巾,把所有藏在草稿纸里、藏在题目的讨论中、藏在每次假装 偶遇的对视里的话全倒出来。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她眼里那点忽明忽暗的光时,却只挤出句:“告白有什么用,世界都要没了。”
林溪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里却像蒙了层薄冰。“也是,”她转身继续走,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你这种人,大概只惦记着红烧肉。”
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心里像被塞进团湿雪,又凉又沉。他无数次在心里捶自己——哪怕说“可能有吧”也好啊,哪怕只是帮她掸掉肩上的雪粒也好啊。可他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往前多走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校门口的木棉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林溪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轻轻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小跑着跑出了校门,红色的书包带在背后晃成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校门右边的路口深处。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像还残留着她碰过的草稿纸的温度。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发烫的耳尖上,瞬间化成水。他摸了摸耳朵,突然觉得刚才说的红烧肉,简直是这辈子最蠢的答案——比画错的受力分析蠢,比走廊里没敢碰的指尖蠢,比藏在(1)班和(2)班之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意,还要蠢上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