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大战后的古战场总是一片狼藉。
譬如此时鸣泽悠澄的卧室，地板上翻倒的拖鞋、几乎滑落到床沿的羽绒被，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甜腻气息，更别提绘子正像小猫一样抱住他不放。
她的发丝被汗水黏连在脸颊上，嘴角还挂着满足后无意识的呓语。
鸣泽悠澄对此早已习惯了——每逢大战，绘子总是人菜瘾大的那个，有道是前期豪言壮语，中期胡言乱语，后期沉默不语。
而且特别像八爪鱼，四肢并用，抱住他就不放手。
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绘子的战斗力太弱，还是他太强了。
鸣泽悠澄轻轻将绘子紧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抬起她压在自己大腿上的小腿，塞回被窝。
然后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卧室的落地窗。
哗啦一声，窗帘拉开，窗户推开，傍晚七点的凉风呼呼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旖旎。
窗外是东京华灯初上的夜景，远处的晴空塔亮起了灯，冷风让鸣泽悠澄清醒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夜风吹拂下，绘子也醒了，发出一声软糯的长音：“唔……悠澄？”
“我在开窗透气。”
绘子揉着眼睛坐起来，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悠澄，你放在床头的电话一闪一闪的欸。”
鸣泽悠澄愣了一下。
“好烦啊。”绘子打了个哈欠，“是现代周刊的领导吗？休息日还一直消息发个不停。”
鸣泽悠澄回头一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确实在黑暗中闪烁，提示音早就被他静音了，但通知灯还在正常运作。
他走到床头拿起手机，心想大概又是哪个催稿的编辑。
然而看到联系人头像的瞬间，鸣泽悠澄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雪兔子】。
他下意识侧过身子，用背挡住绘子的视线，手指飞快地点开了聊天界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雪兔子 16:23】：主！主！下午龙崎姐姐带我去开见面会啦！(✧◡✧)
【雪兔子 16:23】：好多老爷爷老奶奶哦，虽然他们生病看起来好难受，但艾拉随手挥挥光就把他们治好啦！
【雪兔子 16:24】：看着他们笑，嘿嘿，感觉还不赖~
【雪兔子 16:25】：啊对了！吓死我了，他们治好以后居然想给我跪下！
【雪兔子 16:25】：我赶紧拦住了！这怎么行呢！艾拉的力量都是源于对主您的爱呀！(｡•ˇ‸ˇ•｡)
【雪兔子 16:26】：要跪也是跪您才对！所以我跟他们说了，下次要把他们都打包带到您面前，让他们像艾拉爱您一样敬爱您！这样您也会给他们恩赐吧？
【雪兔子 17:02】：呼……工作结束！我现在在楼下花园散步~
【雪兔子 17:03】：听龙崎姐姐说，这是专门为我建的“迷宫”？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巴洛克风格，但这里的百合花好香！
【雪兔子 17:04】：可是……主，我好像迷路了……
【雪兔子 17:04】：要是您在就好了，想和您一起走出去……
【雪兔子 19:14】：晚饭吃饱啦！龙崎姐姐真厉害，我随口说想找个人聊天，她马上就找来了一位叫山上千子的小姐！
【雪兔子 19:15】：我们聊了好多“女孩子的秘密话题”哦！(⁄⁄•⁄ω⁄•⁄⁄)
【雪兔子 19:15】：虽然有些东西艾拉还不太懂，但千子小姐教了我好多在这个世界“抓住男人心”的办法！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雪兔子 19:16】：我的主，您那边怎么样？艾拉想您了。
【雪兔子 19:28】：……
【雪兔子 19:40】：呜呜呜，为什么不回我……(ToT)
这孩子发消息的频率完全是豌豆射手级别的，哪怕隔着屏幕，鸣泽悠澄都能想象出那个银发的圣女趴在床上，翘着小脚丫，一边哼着歌一边劈里啪啦打字的样子。
但问题是……这看起来完全就是把自己当成了树洞或者笔记本啊！
这可不行。
虽然他自诩是个好人，看到消息不回会有罪恶感，但是以艾拉这样的消息发送频率，如果一直回，绘子那边绝对会察觉的。
自己可是纯爱，绝不能让绘子产生任何误会！
鸣泽悠澄打字叹了口气，然后快速打字：
【鸣泽悠澄】：以后不要再这样短信轰炸了。
屏幕那头的回复快得惊人。
【雪兔子】：哇！主！您终于理艾拉了！✧*｡٩(ˊᗜˋ*)و✧*
【鸣泽悠澄】：听话，不要再发这么多消息，否则我就删了你！
紧接着他发了一张【小兔子磨刀.jpg】的表情包，顺带一提，他Line的确用的是本名，方便。
【雪兔子】：不要嘛！
【雪兔子】：反正艾拉已经知道您的位置了哦？
【雪兔子】：如果您把艾拉删了的话……
【雪兔子】：我就直接去家里找您！
【雪兔子】：“我的主，您也不想您的妻子知道我们在发消息吧？”——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鸣泽悠澄汗流浃背了。
不是，这孩子跟谁学坏了？
【鸣泽悠澄】：……行行行，你赢了。
【鸣泽悠澄】：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减少发消息的频率？确实太多了，会打扰我生活。
【雪兔子】：哼哼哼，果然这招有用！(•̀ω•́)✧
【雪兔子】：其实也没什么啦，艾拉给您准备了一份“供奉”，如果您能收下的话，我就尽量克制一下倾诉欲！
【鸣泽悠澄】：……什么东西？
【雪兔子】：秘密~到时候您就知道啦！
然后艾拉又发来几个doro的卖萌表情包，这次交谈总算是告一段落。
鸣泽悠澄长舒一口气，退出Line，手机息屏——
“悠澄？”
幽幽的女声贴着耳背响起。
鸣泽悠澄下意识坐直了。
绘子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手搭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还没和那个讨厌的领导聊完吗？”
“啊……嗯，刚聊完。”鸣泽悠澄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转身，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动作一气呵成。
绘子眨了眨眼，视线在手机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糟糕。
鸣泽悠澄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着该如何解释。
要不要说是编辑催稿？还是说杂志社有紧急任务？或者干脆装傻充愣混过去？
“悠澄的手好凉。”
绘子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鸣泽悠澄愣住了。
“窗户开太久了吧？”绘子揉着眼睛，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我都有点冷了……”
她看起来还没从刚才的大战中缓过来，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鸣泽悠澄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
“那我们去泡澡吧。”他顺势将绘子倒过来的身体打横抱起，“出了这么多汗，不洗澡会感冒的。”
“唔……”绘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双臂环上他的脖子，“那悠澄可要抱紧我哦。”
“当然。”
两人就这样走向浴室。
说起来日本人对泡澡似乎是有执念，不论是多小的浴室，总要有个浴缸，有些浴缸小得只能蜷缩着身子坐进去，还不如直接淋浴方便。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鸣泽悠澄还很不适应，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理解了。
如果工作节奏不忙，不用每天加班到凌晨的话，睡前泡上这么一泡的确舒缓精神，特别是他家现在的浴缸还挺大的，两个人一起泡澡也不会显得拥挤。
当然，在进浴缸泡澡之前，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先把身体洗干净。
这一点还挺重要的。
特别是小时候，那时浴缸里的那一缸水是全家人轮流使用的，不能弄脏，也不能在浴缸里打肥皂、搓澡，所有人都必须在浴缸外面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才能进去。
泡澡的顺序也很重要。
在鸣泽家，通常是父亲先洗，然后是他的妹妹鸣泽爱日梨，然后是他，最后是母亲。
当时因为是一个人洗，为了清洗到背部还挺麻烦的，现在就简单多了，他和绘子互相搓澡，都是老夫老妻了，也不会尴尬。
今天看上去绘子应该是全面落败了，以往如果她还有余裕的话，还会弄例如“洗面奶”之类的余兴节目，若是来了兴致还能顺势开启二番战。
不过她今天就是老老实实地把鸣泽悠澄的背清洗干净。
然后就换绘子坐在前面的小板凳上，鸣泽悠澄来帮她清洗了。
鸣泽悠澄挤出洗发水，双手在她发间揉搓出丰富的泡沫。
“唔……”绘子发出舒服的鼻音，“悠澄的手法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这么多年经验。”鸣泽悠澄用指腹轻轻按揉她的头皮，“放松点，别绷着。”
“我哪有绷着……”绘子嘟囔一句，但身体确实放松下来。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她的长发，泡沫顺着发梢滑落，鸣泽悠澄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宠物店给小狗洗澡。
嗯，是小狗不是小猫。
狗知道洗澡是在帮它，洗多了就会顺从，温水让它舒服了还会主动蹭你。
但猫不一样，猫的底层代码太牢固了，无论洗多少次都会应激，会逃跑，会跳到洗面台上抖水，然后让所有人的衣服全湿透。
绘子此时就像一只疯跑之后跑累了，现在正在享受主人服务的金毛巡回犬。
她眯着眼，头向后仰靠在鸣泽悠澄的胸膛上，任由温水冲刷过她的锁骨，毫无防备。
所以泡澡前的清洗工作很顺利就完成了。
两人泡进浴缸。
随着热水包裹全身，绘子发出舒适的叹息。
原本两人是相对而坐，但是坐着坐着，绘子就挪着小屁股，借着水的浮力滑过来，背靠着鸣泽悠澄的前胸，让他环抱着自己。
浴室里一时只有水流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绘子偷偷伸出手，小手拉着大手按到了自己小腹的位置。
鸣泽悠澄感受着掌心的温润，隔着薄薄一层水珠，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平坦的腹部。
“好想要个宝宝呢。”绘子突然开口，“为什么肚子一直没有变大呢？”
鸣泽悠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近了些：“没事，说不定这次就怀上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绘子笑了笑。
“因为每次都有可能啊。”鸣泽悠澄在她耳边说，“再说了，我们才二十七岁，还年轻着呢。”
绘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按的更紧了一些。
说起来也奇怪，他们结婚已经五年了，更准确地说，是大学一毕业就举办了婚礼。
长辈、老师、同学啊大家都参加了，当时两人都是东京大学毕业，绘子读的是教育学部，他读的是文学部，算是学霸情侣的典范，受到了大家的祝福。
婚后的生活也很美满，各方面的，这五年来也没有刻意做什么避孕措施，但就是莫名其妙的，绘子始终没有怀上孩子。
去医院检查过，两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
医生说放轻松，越着急越不容易怀上。
但说是这么说，每次看到绘子盯着验孕棒发呆的样子，鸣泽悠澄心里也不是滋味。
“真希望这次就能怀上。悠澄，如果怀上孩子的话，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鸣泽悠澄想了想：“女孩吧，女孩子可爱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绘子转过头，眼睛亮了起来：“因为我这么爱你，生下来的孩子会遗传我的基因，肯定也会很爱你。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女孩子好一些。”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掰手指细数起来：“婴儿房我想用淡粉色的墙纸，配白色的家具，摇篮我已经看好了，是那个北欧品牌的，虽然贵一点但是很安全。还有幼儿园，我查过了，从家里过去只要十五分钟，路上车也不多……”
感觉气氛要往苦情剧那边走了啊。
“对了，”鸣泽悠澄赶紧打断，“你今天不是说要给学生批作业吗？明天要交的那个。”
“啊！”绘子一愣，“差点忘了，还有二十几份没批完呢。”
“那明天早上批也来得及吧？”
“来不及的，明天早上还要备课。”绘子叹了口气，“都怪你下午太……”
“咳。”鸣泽悠澄清了清嗓子，“那你今晚打算熬夜？”
“也不用熬夜啦，泡完澡批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绘子说着，又靠回他怀里，“不过现在还不想起来，再泡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从学校里的趣事聊到最近的新闻，从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聊到下个月去哪里旅行。
水温渐渐降了下来。
鸣泽悠澄感觉手指都泡得有些发皱了，便起身道：“我先出去了，你多泡一会儿吧。下午你耗费了太多体力，整理卧室就交给我。”
“嗯。”绘子没有拒绝，“那就麻烦你了，老公~”
“说什么傻话。”
鸣泽悠澄擦干身体，套上浴袍走出浴室。
身后传来水声。
绘子独自坐在浴缸里，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她的表情在氤氲的水汽中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