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京区。
清晨的阳光洒在音羽的坡道上,蝉鸣如织。这一带虽然坐落着护国寺的庄严飞檐与鸠山会馆的深庭大院,但毫无疑问,提起音羽,最先想起的还是那个庞然大物——
讲谈社。
那是一栋昭和时代的旧本馆,而紧紧相连的新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蓝光。
路边,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急停。车门打开,吐出一个个西装革履却眼袋浮肿的男人,随即迅速合上,车辆绝尘而去。
新馆大堂的自动贩卖机前。
哐当,一瓶金罐红牛从中滚落。
鸣泽悠澄伸手将其取出,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色风衣,即便在这样的酷暑中也扣得一丝不苟。不过这也没办法,社会新闻组的采访对象鱼龙混杂,既有政商界大人物,也不乏街头混混,得体的穿着能让双方都产生适当的心理距离。
咔哒。
拉环被单指勾开,碳酸气泡炸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鸣泽悠澄仰头,将红牛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总算是让他的大脑清醒几分。
昨晚整理完卧室又陪着绘子批改作业,加上后面他还熬夜审了三篇稿子,现在脑袋有点昏沉。
正值七月,通过本选考,拿到内定资格的大学毕业生们穿着不合身的新西装,正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临时通行证。有个女孩子急得满头大汗,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鸣泽悠澄走过去,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文件夹。
“谢、谢谢前辈!“女孩子涨红了脸。
“没事,慢慢来。“鸣泽悠澄冲她点点头,然后熟练地用夹在手机壳里的卡片刷过闸机,脚步都没有停。
“鸣泽主编!早!”
“鸣泽桑!辛苦了!”
几个抱着沉重纸箱,显然熬了一整晚的年轻编辑,一见到这道身影,立刻停下脚步,弯腰鞠躬。
鸣泽悠澄仅是微微颔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直奔电梯而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汗味、香水味和廉价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
鸣泽悠澄身边却自然而然地空出一圈,无论多么拥挤,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缩着肩膀,没人敢靠太近。
“鸣泽桑,”旁边一位财经组的副主编压低声音,带着苦笑,“上周文春那个猛料,把咱们压得够呛。”
鸣泽悠澄实际不太习惯大家拘谨的样子,可日本就是这样一个上下等级尊卑观念十分严重的国家,因此也只能开个玩笑:
“所以这周得加倍努力啊,不然主编的烟灰缸恐怕就要飞到我们头上了。”
电梯里传出一阵低沉但心照不宣的哄笑。
叮咚。
十楼到了。
鸣泽悠澄走出电梯,还没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那股热烈讨论的声浪要从办公室里透出来。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贴着【周刊现代】磨砂贴纸的玻璃门。
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的温度至少比外面还高了三度,那是几十台全速运转的电脑和几十颗极度亢奋的大脑散发出的热量。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张桌子是干净的。周刊杂志堆得像砖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文春那边已经放出预告了!”
“什么内容?”
“说是某位知名演员的婚外情,照片都拍到了!”
“我们这边呢?有没有能打的选题?”
“田中那个政治献金的线索怎么样了?”
鸣泽悠澄越众而出,随着他的到来,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在过道上抽烟的几个摄影师迅速收腿起身;茶水间眉飞色舞聊着昨晚联谊八卦的女编辑立刻缩回脑袋,假装在复印机前忙碌;有个实习生因为太过紧张,手里的文件夹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但不敢去捡,直到鸣泽悠澄走过才敢弯腰。
这就是周刊现代社会新闻组副主编的压迫感。
在这里,销量就是上帝,而鸣泽悠澄就是那个能请来上帝的人。
正前方的巨型白板上,红色马克笔狂草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厚生省次官深夜密会】、【国民偶像涉毒疑云】、【新宿无头案后续】。
上面的每个字眼都力求摆上便利店货架的第一秒就能抓住上班族疲惫的眼球。
社会新闻组的岛头位于大平层中央,也是最乱的区域。
一组办公桌围成回字形,上面堆拢着警方通报、线人提供的偷拍照片、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校对稿,以及大量罐装咖啡。
岛头上竖着的三角卡片写着【社会新闻组】几个字。
几个早早赶到——或者说根本就是熬了一夜——的老记者像秃鹫一样趴在桌上,眼圈发黑,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剩下的青年编辑正对着几个选题激烈讨论。
“头儿,早。”
看到鸣泽悠澄到来,没有参与争论的资深记者大野隆之掐灭了手中的烟蒂。
看着还在疲惫和为选题忧愁的众人,鸣泽悠澄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他一直在思考一个可怕的假设——既然艾拉已经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那星环里的其他角色,会不会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些拥有毁灭世界能力的龙女、巫女、魔女,如果真的混入了东京的人潮,那这个世界离崩溃也不远了。而作为唯一知晓她们底细的玩家,无论是出于个人意志,还是昨天黑鸦的要求,他都需要在事态失控前找到她们。
这才是他今天如此急切赶来公司的真正原因。
这里是全日本信息最灵通的地界,如果这座城市有什么不符合常理的Bug,一定最先汇聚到这里。
指关节叩了叩桌面,瞬间让整个还在争论的社会事件组停止了争论。
所有人齐齐看向鸣泽悠澄。
“把这周所有被认为是离奇、无法解释或者怪谈类的线索都拿出来。”鸣泽悠澄靠在椅背上,“普通的出轨和贪污先放一边。”
众人面面相觑。
大野隆之愣了一下:“头儿,你是说那些都市传说类的?”
“对,越离谱越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编辑小声说:“可是那些东西大多没法证实……”
“我知道。”鸣泽悠澄打断他,“但我需要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模式。”
大野隆之清了清嗓子,翻开手边的笔记本:“那我先说第一个,上周横滨那起高中生杀人案,十七岁的少年用美工刀刺死了同班同学。警方通报说是校园霸凌引发的报复,但我们查到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死者家属接受采访时说,他儿子性格温和,从来不会欺负人。反倒是那个凶手,平时就阴沉得很,经常一个人呆着。”
大野隆之顿了顿:“我联系了他们班上的几个学生,都说凶手有点怪,但没人欺负他。更奇怪的是,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十一起未成年故意谋杀案了,远超往年。仅横滨最近八十天就发生了四起,而且凶手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作案手法干脆利落,事后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恐惧或悔意。”
鸣泽悠澄眯起眼睛。
这个数字不对劲。
“你说八十天四起?”
“对,而且都集中在横滨港区附近。”大野隆之翻了翻笔记,“我本来想做个青少年犯罪心理的深度报道,但现在想想,这个频率确实有点……”
“继续跟。”鸣泽悠澄说,“把这四起案件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包括凶手的家庭背景、学校表现、案发前的行动轨迹。”
“明白。”
负责老龄化群体的记者小川直人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最近接到很多读者投稿,说他们的父母沉迷宗教活动,把退休金都捐给了教会。有个案例特别典型,一对老夫妻把房子抵押了,贷款两千万日圆全部捐给了某个新兴宗教团体。”
“哪个团体。”
“尤祖姆科学教。”小川直人说,“他们宣称能治愈任何疾病,甚至能让死去的亲人转世,很多老年人信这一套。我联系了几个受害者家属,他们说想告这个教会诈骗,但律师说很难立案,因为捐款都是自愿的。”
鸣泽悠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宗教、治愈、转世。
这些关键词让他想起了艾拉口中的“龙崎姐姐”和那个什么教团。
“有没有教会内部的人愿意接受采访?”
“还在找。那些教众对教会深信不疑,一听说是记者就避之不及。我托了几个关系,想从内部找个愿意说话的人,但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那就继续跟进,另外这类宗教内容的风险比较大,我后面会找学术界的人去审核。”鸣泽悠澄说,“第三个。”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政治组借调过来的年轻记者,叫石原宏太。他看起来有点紧张,翻开笔记本的手都在抖:
“我跟进了一个月线索,关于众议院议员山田太郎和东日本银行的关系。去年山田太郎推动通过了一项金融政策,放宽了地方银行的贷款限制。”
“政策通过后三个月,东日本银行通过其下属的十家关联企业,分散购买了山田太郎政治资金聚会的入场券,并在政策通过后的半年内,通过复杂的迂回手段,向其所在的政党支部输送了总计5000万日元的活动费。”
“有证据吗?”
“我拿到了东日本银行的内部通报邮件,强制要求下属公司购买宴会券。还有一份山田事务所的内部账本,上面把这些分散的购买者都标记为了银行。”石原宏太说,“但是……”
“但是什么?”
“山田太郎属于执政党最大派阀的骨干,动他的话……”石原宏太咽了口唾沫,“风险很大。”
鸣泽悠澄陷入沉思。
到了他这个级别,工作早就不是编稿或者校稿。周刊现代的每个副总编都直接向总编辑负责,做的是选题策划、向上汇报,以及催促手下的编辑和记者干活。
甚至连他手底下的栏目编辑和记者,也很少自己撰写文章。他们的工作是寻找选题,联系自由撰稿人,安排摄影师,审稿,再起草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一个成功的副总编最重要的就是理解受众的品味,以及手头的人脉资源——不仅是拿爆料,也要学会自保。毕竟如果刊登的文章稍有不实,那些被惹到的大人物就能找出莫须有的罪名把你送进去。
而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的人脉资源。
他的同学大多都是东大或者其他名校毕业,现在都已经成长为各行业的中坚干部。随着这一代人逐渐掌握实权,他能拿到的爆料越来越多,手里的资源也越来越硬。
这也是他今年能升迁社会新闻组头头的原因。
首先,最后一个政治相关的爆料被鸣泽悠澄直接剔除了。
既是时候未到,也是这个案子目前来看就是普通的贪污,和他所担忧的关系不大。
而且目前他在政界的关系还不够硬,贸然动执政党的骨干议员,风险太大。
所以鸣泽悠澄看了石原宏太一眼:“这个先放着,你继续收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横滨连环少年杀人案。”
“尤祖姆科学教。”
两行字写在白板最上方。
“这两个案子优先跟进。”鸣泽悠澄转过身,“大野,你负责横滨那边,小川,你继续挖宗教团体的内部消息。有任何进展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只有大野隆之留了下来。
“头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鸣泽悠澄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白板上的两行字。
横滨港区。
宗教团体。
治愈疾病。
少年杀人。
鸣泽悠澄心中冒出两个人选。
横山俊彦,东大法学部毕业生,警察厅职业组,现在是警视厅生活安全部少年课的理事官。
那个青年杀人案,刚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警察系统中,职业组是指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考试的人,起步就是警部补,升迁速度像坐火箭一样快。全日本每年只招10到15人,其中东大法学部占据了压制性的多数席位。
虽然文学部和法学部日常交流不多,但他和横山俊彦都参加了长跑社。
横山俊彦大他一届,两人关系不错。虽然是业余爱好,没有资格参加那个著名的箱根驿传,但这不妨碍他们成为了能相互麻烦的朋友。
另外就是艾拉。
从昨天她发来的短信来看,这孩子居然也运营了某个宗教组织,毕竟是圣女,也算是老本行了。
不过如无必要,他还是不想主动接触艾拉,那个女人太麻烦。
鸣泽悠澄掏出手机——约横山俊彦吃个午饭吧。
就在他正准备出门联系横山俊彦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大野隆之叫住了他。
“头儿,等一下。”大野隆之看着手机提醒,挠了挠头,“您中午可能得留一下,今年我们社会新闻组分到了一个新入社员,人事部那边安排了欢迎会。”
鸣泽悠澄愣了一下:“有这事儿?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大野隆之笑了两声:“头儿,您又没看群消息吧?我昨晚上就转发给您了,唉,模范夫妻就是不一样啊,是不是周末又开启免打扰了?”
鸣泽悠澄打开手机,果然看到工作群里躺着一条两天前的通知,被其他几百条消息淹没了。
他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是个好老公呢,绘子可比你们这群人重要多了~行吧,中午就和你们一起吃个饭,对了,新人是什么背景?”
“听说是个中国人。”旁边一直偷听的小川直人接话,“而且还是女的,通过海外推介通道进来的。好像之前在国内做过几年财经记者。”
鸣泽悠澄笑了:“女的?希望她能适应我们这群大老粗的节奏。社会新闻组可是周刊现代最拼命的部门,业内都管我们叫不要命组。”
大野隆之点头:“就是说啊,要不是每月的奖金和差旅费给得爽快,谁受得了这样通宵达旦的日子。头儿,我们可都指望您继续高升,带我们做出真正有深度的选题。”
“别贫嘴。”鸣泽悠澄收起手机,“那个新人叫什么名字?你们有人知道吗?”
石原宏太想了想:“好像姓……林?林玲珑?中国人的发音我不太会念。”
鸣泽悠澄原本悠闲的表情僵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石原宏太:“你说谁?”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大野隆之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头儿,您认识这个新人?”
鸣泽悠澄没有回答,而是快速划开手机,找到人事部的内部系统,输入关键词搜索。
几秒钟后,一份简历跳了出来。
林玲珑,女,25岁,北京大学新闻学硕士毕业,曾实习于某国内财经媒体,后转入自由撰稿人。今年四月通过海外人才引进计划获得内定资格,七月正式入职讲谈社。
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披肩,笑容灿烂到有些得意的地步。
鸣泽悠澄怎么可能忘记这张脸。
【赤凰】,林玲珑,星环中受龙帝国的皇女,主线故事里存在感非常强的一个女人,吃货。
同时也是……他的五个结婚对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