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打算两人相谈,鸣泽悠澄这次不准备打车,而是直接申请了公司的商务用车。
先去人事部报备,然后去后勤部借车,一套流程不到五分钟解决。
其实按正常流程至少要走一个小时,但是鸣泽悠澄凭这张脸就能在周刊现代刷卡,因此流程快了很多。
周刊现代的商务用车停在B2楼,是一辆丰田凯美瑞。今天时间比较紧,也不知道林玲珑车技如何,因此鸣泽悠澄自己坐进了驾驶座,林玲珑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副驾驶。
车辆驶出地下停车场,拐进主干道。
东京下午的车流密集,鸣泽悠澄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林玲珑正端坐在副驾驶,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非常标准的宫廷礼仪,雍容优雅,和周围随意靠着车窗的上班族完全不同。
“我该怎么称呼你?”鸣泽悠澄打破沉默,“林玲珑,还是赤凰?”
林玲珑转过头,嘴角噙笑:“自然是林玲珑。”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期待,“当然,夫君若是愿意唤我玲珑,我会更欢喜。”
夫君。
这个称呼让鸣泽悠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叹了口气:“在丰盛园看到你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手上没戴戒指,还以为……”
“还以为我不是她?”林玲珑接过话头,语气里有些委屈,“夫君……不愿意看到我吗?我为了飞升到这个世界,做了很多努力的。”
红灯亮起,车辆停下。
鸣泽悠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清明。
“林小姐,”他用正式的称呼,“我已经成家了,绘子是我的妻子,我很爱她。所以抱歉,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不会移情别恋。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收了这条心。”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鸣泽悠澄盯着前方的红绿灯,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敢看向副驾驶,不知道林玲珑会是什么表情。
在星环里,赤凰是受龙帝国的皇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未被人拒绝过。
而且自己还把她的好感度肝满了。
绿灯亮起,车辆继续前行。
一个路口,两个路口,三个路口。
林玲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那语气让鸣泽悠澄想起初见时的少女,深居天行宫内,眼神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像是刺猬。
但他不能心软。
“一点都没有。”鸣泽悠澄的声音很坚定。
“真的一点都没有?”林玲珑又问,“即使我能做得比那个叫小野绘子的女人更好?”
“现在应该叫鸣泽绘子了,”鸣泽悠澄纠正,“她是我的妻子,我很爱她。”
“她只是先来而已吧,”林玲珑的声音里有不甘,“如果十二年前,我和那个女人一同出现在夫君面前呢?”
“这种没有可能的事情不具备任何讨论的价值。”
又是长久的沉默。
鸣泽悠澄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太过决绝,但这是必须要做的。
终于,林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明白了。那……我就暂时把对夫君的爱放在第二位吧,当下还是专注在记者和编辑的事业上。”
就这样……解决了?
鸣泽悠澄有些不敢置信,原来说清楚就可以了?
他甚至下意识想要呼唤黑鸦,请功邀赏。
喂,哥们儿现在搞定了一个,进度条涨了百分之二十,不给点奖励吗?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黑鸦是世界意识又不是系统,怎么可能随叫随到。
但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心里发毛。
这可是赤凰,是在游戏里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受龙皇女。她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趁着红灯的间隙,他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林玲珑的表情平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
“怎么?”林玲珑察觉到他的目光,“夫君还不放心?”
“……是有点。”鸣泽悠澄老实承认。
“那我问夫君一个问题,”林玲珑身体微微前倾,车内本就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更有压迫感,“如果我执意要争,不肯退让,夫君打算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鸣泽悠澄还真想过。
他沉吟片刻,认真回答:“首先,我会向总编申请,把你调离社会新闻组,甚至调离周刊现代。虽然会很麻烦,但总有办法。”
“然后呢?”林玲珑追问。
“没有然后了。”鸣泽悠澄摇摇头,“只要我们不再是同事,不能时常见面,很多事情自然就淡了。”
听完他的话,林玲珑忽然靠回了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林玲珑看着他,“夫君,我又不是傻瓜,如果我执意强求,你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推开。到那个时候,我非但得不到任何东西,就连现在这样……能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工作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我在天行宫里就已经懂了。”
她说得很洒脱,鸣泽悠澄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心话吧?
“所以……”鸣泽悠澄感觉喉咙有些干。
“所以我放弃了。”林玲珑的语气轻快起来,“能像现在这样,以后辈的身份待在前辈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鸣泽悠澄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太好了!
果然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金钥匙!
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真好真好,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放心,既然你决定专注于记者的事业,我一定会倾我所有,把我的经验全都教给你。”
林玲珑闻言噗嗤一声,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她的笑点,终于笑了:“好呀好呀,那以后就拜托鸣泽前辈多多指教咯。”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在星环里一模一样,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
事情能够解决,鸣泽悠澄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开车都有动力了。他踩下油门,车辆在车流中穿梭,很快就开到了位于霞关的警视厅本部。
这栋灰白色的建筑矗立在街角,外墙上“警视庁”三个大字格外醒目。鸣泽悠澄将车停在访客停车位,熄火后转头看向林玲珑:“待会儿见到横山前辈,你就在旁边听着就好,不要随便插话。他是我很重要的线人,别搞砸了。”
“知道啦。”林玲珑推开车门,“我会乖乖的。”
两人下车,走向警视厅的正门。
鸣泽悠澄对这里熟门熟路,甚至连门口负责安保的警员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娴熟地出示名片,林玲珑也跟着递上自己的记者证。
一楼大厅的女警在内线电话里确认了预约,目光在林玲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无他,眼前这个女记者实在太扎眼了,无论是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还是那种华贵的气质,都和周围行色匆匆的警察格格不入。
很快,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小跑过来。
“是周刊现代的鸣泽先生吗?横山理事官让我来接您。”
“辛苦了。”鸣泽悠澄点头致意。
领取了访客证,两人在年轻警员的带领下走进电梯。空间狭小,气氛有些沉闷。
“第一次来本部?”年轻警员没话找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玲珑。
“是的。”林玲珑目视前方,回答得体。她忽然开口:“请问,生活安全部和刑事部在同一栋楼里,管辖权是如何划分的?如果案件涉及未成年人,但性质又属于重大刑事案件,是由哪一方主导侦查?”
这个问题问得又快又专业,让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拿出了对待上级的态度:“这个……一般会成立联合专案组,具体情况要看案件的复杂程度……”
鸣泽悠澄瞥了林玲珑一眼,心里有点想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婉拒搭讪。
电梯门在中间楼层打开。
一股尼古丁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堆满了贴着封条的纸箱,档案柜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刑警正对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犯大声训斥,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位母亲正捂着脸低声啜泣。
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股焦躁又压抑的气息。
“感觉怎么样?”鸣泽悠澄压低声音问。
“不是我喜欢的氛围,但是……很有趣。”
年轻警员将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子:“少年课理事官室”。
“横山理事官就在里面。”警员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便敬礼离开了。
鸣泽悠澄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典型的日式办公室,灰色座机和纸质文件在桌上随意堆砌,一面贴着各种照片和马克笔字迹的巨大白板立在最后。
一个穿着警服的高瘦青年在埋头在卷宗里,连头都没抬,听见开门声便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呦,鸣泽,你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去开会了。”
他说着抬头,目光扫过鸣泽悠澄,落在旁边的林玲珑身上时停顿一下。
“咦?”横山俊彦放下手里的卷宗,身体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玲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不是大野那个老油条跟着你?”
“新来的后辈。”鸣泽悠澄言简意赅地介绍,顺手带上了门,“刚入职,我带她来见见世面。”
“您好,横山理事官。”林玲珑微微颔首,“我是周刊现代社会新闻组的林玲珑。”
她说着递出名片,没有露怯。
横山俊彦接过名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弹,忽然就揶揄地笑了:“鸣泽,可以啊你。带这么漂亮的后辈出来跑新闻,你家那位知道吗?”
鸣泽悠澄下意识皱眉:“横山前辈,工作时间,别开这种玩笑。”
“我这可不是开玩笑,是真心实意地提醒你。”横山俊彦把名片放在桌上,“你那位夫人,领地意识可不是一般的强。想当年在东大,多少学妹想趁着研讨会的功夫跟你套近乎,结果呢?全都被她用各种方式劝退了。”
他说着,还特意冲林玲珑眨了眨眼:“林小姐,我劝你小心点,鸣泽家的那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林玲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横山理事官多虑了,我与鸣泽前辈是纯·粹·的职场上下级关系。况且,我对已婚男性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横山俊彦哈哈一笑:“行行行,是我多嘴了!”
他拍了拍桌上的卷宗:“来,看正事。”
鸣泽悠澄和林玲珑走到办公桌前。
卷宗最上面是一张现场照片——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林玲珑的目光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了旁边的受害者资料,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们周刊现代的嗅觉还是那么灵敏。”横山俊彦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玩味,“应该是注意到了吧,最近神奈川,特别是横滨那边,未成年人凶杀案的发生率不太对劲。”
鸣泽悠澄拿起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证人笔录……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
“不只是故意杀人,”横山俊彦吐出一口烟雾,“各种级别的暴力案件——伤害、抢劫、纵火——都比周边地区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五。神奈川县警那边焦头烂额,送上来的报告却写得极其敷衍。”
他弹了弹烟灰,视线落在鸣泽悠澄脸上,眼神带着考量:“你怎么看?”
鸣泽悠澄还没开口,旁边的林玲珑忽然出声。
“横山理事官,这份受害者资料上写着,死者高桥翔,十六岁,生前性格孤僻,在学校没有朋友,有欺凌同学的前科。”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资料的另一处:“但他的个人物品清单里,有一套昂贵的专业级绘画工具,社交网络账号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转发的全国高中生美术展获奖作品,配文是‘明年我也要站上那个舞台’。”
她抬起头:“一个对未来还有期望的人,会是资料里描述的那种人吗?”
横山俊彦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新人记者。
鸣泽悠澄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随即合上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说的没错,这不正常。”
他将林玲珑发现的疑点与自己看到的信息迅速串联起来。
“第一,神奈川警方给出的结论是霸凌复仇,但根据大野前辈的实地调查,死者生前并没有霸凌行为的记录。反而是凶手,在学校里有过多次暴力倾向。这个动机根本站不住脚。”
“第二,”鸣泽悠澄敲了敲卷宗,“神奈川警方的调查报告过于简略。受害者的社交关系、凶手的作案动机、案发前的行动轨迹——这些关键信息都语焉不详,甚至前后矛盾。”
他翻开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还有第三点。你看这个时间线,从案发到凶手自首,中间只隔了四十分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杀人后没有逃跑,没有毁灭证据,直接走进警局说‘我杀了人’。”
鸣泽悠澄停顿了一下。
这个细节让他想起了什么。
星环中,无底深渊的恶魔军团就是这样作战的——纯粹的暴力,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杀戮本身就是目的。那些低阶恶魔在战场上疯狂厮杀,即使身体被撕裂也不会后退半步,因为它们的思维已经被更高位的存在所操控。
而操控它们的,正是【魔王】赫卡忒。
那个在游戏后期才登场的BOSS,无底深渊的统治者,掌控着整个恶魔军团的女性魔王。她的能力是精神操控和情绪放大,能将生物内心深处的暴力倾向无限放大,直到理智彻底崩溃。
鸣泽悠澄记得很清楚,在游戏的某个支线任务里,赫卡忒曾经操控过一整座城市的居民互相残杀,事后那些幸存者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只是茫然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赫卡忒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不对。
鸣泽悠澄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赫卡忒的能力是大范围的精神污染,如果真的是她,横滨早就变成人间地狱了,不会只是零星的几起案件。而且那些被操控的人事后都会失去记忆,但这些少年凶手却能清楚地描述作案过程。
更重要的是,赫卡忒在游戏里是他攻略的五位女性之一,如果她真的来了,应该会直接找上门来,而不是躲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
那个女人的性格,可不会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目前的线索来看,反而是神奈川警方表现得十分可疑。
“鸣泽?”横山俊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鸣泽悠澄回过神来,抬起头,直视横山俊彦:“神奈川那边想快速结案?”
横山俊彦咧嘴笑了:“你觉得他们在隐瞒什么?”
“监管失职,”鸣泽悠澄毫不犹豫,“或者,有更深层的原因,让他们不敢深入调查。”
“哈哈!”横山俊彦笑出声,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不愧是鸣泽啊,还是这么敏锐。”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你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