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文件很厚,牛皮纸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不止这一起案件。”横山俊彦翻开文件,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划过,“过去三个月,横滨地区的青少年暴力案件数量是去年同期的两倍。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很多案件的性质,非常诡异。”
鸣泽悠澄皱眉:“诡异?”
“你去过横滨几次吧?”横山俊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点燃了另一支烟。
“最近半年去了四次。”鸣泽悠澄回忆着,“跟进不同的选题。”
横滨这座城市他也算是熟悉。
作为港口城市,那里受欧美文化的影响很重,港未来、中华街、元町,都是值得一去的地方。
不过作为副总编,他还是更关注光鲜之下的地方——寿町曾经的码头工人老年的贫困问题、野毛与黄金町作为曾经的红灯区在风俗法改革后的转型问题、以及极道组织稻川会的走私和帮派斗争,他做过很多深度报道。
“那你有没有感觉到,”横山俊彦盯着他,“那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变了?”
鸣泽悠澄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是有点,感觉很……浮躁。”
他想起上次在横滨车站附近采访时的场景——街头聚集的少年们眼神空洞,便利店门口的涂鸦越来越多,深夜的居酒屋里总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那些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躁动,却又说不清在躁动什么。
“不只是浮躁。”鸣泽悠澄缓缓说,“更像是……失控感。就好像整个城市的情绪都在往某个危险的方向倾斜。”
“对。”横山俊彦吐出一口烟雾,“你的感觉没错,而且事实上,情况比你感觉的更糟。”
他抽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这些,是被捕的未成年犯罪者。”
鸣泽悠澄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照片上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被两个警察按着肩膀,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狂热的笑容,嘴里还在叫喊着什么。
“他们在接受讯问时,都表现出严重的妄想症状。”横山俊彦指着那个少年,“比如这个,他坚信自己觉醒了什么咒术,在审讯室里还想结印发动领域展开,把我们当成了特级咒灵。”
“还有自称拥有替身使者的、坚信自己能使用霸气的,甚至有几个中二病晚期的,说自己是从异世界回归的勇者,或者坚信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要在毁灭前烧杀抢掠,享受人生。”
“这些人无一例外,自我认知上高人一等,因此对法律极为蔑视,最终被捕。”
“……吸毒?”
鸣泽悠澄立刻想到这个可能性——横滨港是日本最大的国际贸易港口,加上附近的横须贺还有美军基地,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利用治外法权走私毒品的案例。
又或者是类似稻川会的组织再次兴起?
“不是。”横山俊彦摇头,“我们第一时间就做了毒理检测,所有人的结果都是阴性。血液、尿液、毛发检测都做了,连大麻的代谢物都没查出来。”
“那就更奇怪了,”鸣泽悠澄皱眉,“如果不是药物作用,为什么会出现集体性的妄想症状?”
他放下照片,看着横山俊彦:“前辈,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词——咒术、替身、霸气——你可能不常看,但这些基本都出自时下流行的漫画作品:咒术回战、JOJO的奇妙冒险、海贼王……”
“哦?你还挺懂。”
“工作需要。”鸣泽悠澄随口应付,心里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他们的这种表现……
自己不是昨天也遇到了自称世界意志的家伙?这么来看的话,有可能那些未成年并不是完全的妄想?
鸣泽悠澄的思绪飞速运转。
如果林玲珑和艾拉能从游戏世界降临,那么游戏世界的其他东西呢?那些规则,那些力量,会不会也在以某种方式渗透进现实?
黑鸦说过,那些游戏角色在任性地改造这个世界。
他刚才还猜测过是不是赫卡忒干的,但很快就否定了,因为赫卡忒的能力是大范围精神污染,如果真是她,横滨早就变成人间地狱了。
可现在这些案件……
鸣泽悠澄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不是赫卡忒本人,而是她的能力以某种方式泄露到了现实世界?就像林玲珑和艾拉保留了游戏里的记忆和部分能力一样?
林玲珑忽然插话:“会不会是某种集体心理暗示?比如邪教组织的洗脑手段?”
横山俊彦眼中多了几分认真:“你这个想法倒是和我们的推测方向一致。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邪教组织的痕迹。”
他顿了顿,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但我们发现了另一个线索。”
鸣泽悠澄接过那张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那是一段2ch论坛上的对话,ID都是匿名,但内容十分中二——
“今天又觉醒了新能力,感觉自己越来越强了。”
“我也是,昨天差点没控制住,差点在学校里暴露。”
“无所谓啦,反正这个世界的人都是NPC,迟早要被淘汰的。”
“呃啊——我的王之力啊——”
如果是平时看到这样的聊天记录,自己一定会觉得这群人只是在口嗨而已——就像平时群友复读什么“颅献颅座,血祭血神”,若是真穿越到战锤世界多半还是会加入神皇阵营。
但是现在来看的话,这些内容有些引人遐想啊。
横山俊彦默默等他看完:“鸣泽,你做媒体的,应该知道普罗拜达责任限制法吧?”
鸣泽悠澄点头:“网络服务提供商责任限制法。如果网络上出现诽谤、侵权或者犯罪预告,执法部门可以依法向服务商要求公开匿名发帖者的IP地址和个人信息。”
“没错,”横山俊彦敲了敲桌子,“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最近警视厅联合少年课和网络犯罪对策课,成立了最高级别的联合专案组。我们正在对2ch论坛上所有神奈川地区的IP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和追踪。”
2ch。
日本最大的匿名论坛,因为可以隐匿身份,这里成了无数人宣泄情绪、分享秘密的树洞,发言真真假假,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我们发现,”横山俊彦压低声音,“很多被捕的青少年在案发前,都频繁访问2ch上的某些特定板块。”
鸣泽悠澄的心跳加快。
“什么板块?”
“超自然现象讨论区、都市传说板块,还有一些地下的私密频道,”横山俊彦弹了弹烟灰,“这些板块里充斥着各种诱导性的内容——声称某种觉醒即将到来,鼓励年轻人打破规则、释放真我。最离谱的是,有些帖子还会发布具体的觉醒指南,教人怎么冥想、怎么感知所谓的能量。”
“全是这种东西,标准的邪教传教模板,只不过把神换成了动漫角色。”
林玲珑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内容的发布时间很有规律,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最为密集。而且发帖者的ID虽然不同,但用词习惯和句式结构高度相似。”
她抬起头:“横山理事官,这恐怕不是单纯的传教,更像是有组织的信息投放。”
“哦?”横山俊彦来了兴趣,“说说看。”
“青少年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社会认同效应,”林玲珑语速加快不少,“当一个人看到大量相似的信息时,会下意识认为这是一种普遍现象,从而降低心理防线。我认为这些帖子的发布模式,正是在利用这种效应。”
鸣泽悠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新闻学的吗,怎么对心理学也略知一二?
“你说得对,”横山俊彦点点头,“网络犯罪对策课的专家也给出了类似的结论。但问题是,我们追踪这些IP地址时,发现它们分散在全国各地,没有明显的集中性。要么是使用了代理服务器,要么——”
“要么就是真的有那么多人在同时发帖,”鸣泽悠澄接过话头。
他顿了顿,看向横山俊彦:“前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明面上,我们会继续追查那些IP地址,同时加强对相关板块的监控,”横山俊彦掐灭烟头,“但暗地里,我需要你们周刊现代——当然更多是鸣泽你,帮个忙。”
“什么忙?”
“去横滨,再做一次深度调查,”横山俊彦的表情变得严肃,“官方渠道有太多限制,很多东西查不到。但你们媒体不一样,可以用采访的名义接触那些青少年,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鸣泽悠澄沉默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当你们的眼线?”
“别说得这么难听,”横山俊彦笑了,“这是互惠互利。你们拿到独家新闻,我们拿到线索,各取所需。”
林玲珑忽然开口:“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们有报道的自由吗?”
“当然,”他说,“不过在正式发布前,希望你们能先跟我通个气。毕竟涉及到未成年人犯罪,有些细节需要处理。”
鸣泽悠澄和林玲珑对视一眼。
“我需要跟总编商量一下。”
“行,”横山俊彦站起身,“尽快给我答复。对了,还有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鸣泽悠澄。
“如果你们在横滨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联系这个人。神奈川县警的刑事部长,我的老同学,他会配合你们的。”
鸣泽悠澄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刑事部长·佐藤健一”。
走出警视厅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玲珑跟在鸣泽悠澄身后,忽然开口:“鸣泽前辈,你觉得横山理事官说的是真的吗?”
“哪部分?”
“全部,”林玲珑说,“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鸣泽悠澄笑了:“当然隐瞒了。他是警视厅的人,不可能把所有情报都告诉我们。”
“那我们还要去横滨吗?”
“去,”鸣泽悠澄说,“不管他隐瞒了什么,这个案子本身就值得调查。当然,不是这周。”
至于值得的原因就不能告诉林玲珑了,他怀疑或许赫卡忒就在横滨。
“不是这周,为什么?”林玲珑问。
鸣泽悠澄看着霞关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一篇深度报道,从选题、策划、外派、采访、撰稿到最终排版,环环相扣。横滨这个案子水太深,一旦启动,我们社会新闻组至少要投入一半人手,连续跟进两到三周。”
他转过头:“这意味着组里其他选题全部要停摆,整个周刊的内容板块都得跟着调整。这种级别的变动,必须先请示总编,再和各个部门协调好资源。”
“原来如此。”林玲珑点点头,“学到了。”
走到那辆丰田凯美瑞前,鸣泽悠澄掏出车钥匙:“会开车吗?”
“会。”
“那你来开。”
林玲珑愣了一下:“欸——为什么?”
“废话,我是前辈,哪有让后辈坐着,前辈自己当司机的道理?这是职场的规矩,记好了。”鸣泽悠澄得意地把钥匙扔给她。
林玲珑接住钥匙,撇撇嘴:“是是是,前·辈。”
一路无事,坐在车上,鸣泽悠澄刷起了手机——工作时间还是要看看群的,不能像早上那样漏了消息。
“夫君好狠心,妾身在前面为你驾车,你却在后面悠闲玩乐。”
重新变回只有两个人,林玲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连称呼都换了回来。
鸣泽悠澄瞥了眼身边正专心开车的女孩。
要纠正她吗?
想了想,还是算了。和艾拉不一样,林玲珑似乎更有分寸,只在私下里这么叫。
况且被一个容貌气质都属顶尖的大美女叫夫君,吃亏的怎么看都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鸣泽悠澄心里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板起脸:“什么玩乐,这是在处理公务,公务懂吗?”
“不信。”林玲珑哼了一声,满是娇嗔,“除非给我看看。”
“别闹,好好开车。”鸣泽悠澄把手机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能用余光瞥到,“你看,工作群刚发了通知,今天晚上在椿山庄有会社全体的新入社员欢迎会,所有人都要参加。”
林玲珑瞟了一眼:“那我也要去?”
“当然,你也是新人。”
“可是我不太会应付那种场合……”
“没事,到时候跟着我就行。”鸣泽悠澄收起手机,“不过你得记住,喝酒的时候千万别逞强,日本职场文化里,新人被灌酒是常态。”
“我酒量很好的。”林玲珑有些不服气。
“那也不行,女孩子喝醉了容易吃亏。”
林玲珑脸微微一红,没再说话。
丰田凯美瑞驶入讲谈社的停车场,两人乘电梯回到周刊现代的十楼。
鸣泽悠澄把目前沟通的情况向属下做了说明,大家听完,纷纷点头。
“那这周的选题只能从剩下两个当中去选了。”石原宏太说。
“对,横滨那个案子先放一放。”鸣泽悠澄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欢迎会七点开始,大家先把手头的工作收尾一下,六点半准时出发。”
“是!”
……
东京椿山庄大酒店。
作为音羽地区最高规格的宴会场所,椿山庄距离讲谈社本社仅几步之遥,长期以来一直是音羽集团举办各类大型招待会、作者聚会和庆祝活动的首选地。
今晚的新入社员欢迎会,与其说是会议,不如说更像一场大型社交派对。衣着光鲜的编辑、作家和漫画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美食的香气。
林玲珑端着果汁,跟在鸣泽悠澄身后,与其他部门的前辈、编辑一一打招呼,混个脸熟。
她表现得体,微笑恰到好处,应答不卑不亢。
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不少人侧目,纷纷夸赞鸣泽悠澄招到了好后辈。
但鸣泽悠澄注意到,林玲珑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林小姐,你还好吗?”他压低声音问。
“嗯……有点不舒服。”林玲珑轻声回答,眼神有些闪躲。
鸣泽悠澄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你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我应付就行。”
“真的可以吗?”
“当然,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林玲珑松了口气,朝他点点头:“那前辈,我先走一步。”
她转身离开宴会厅,步伐不紧不慢。经过人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地从她身上滑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像是一个幽灵,从容地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消失在酒店的灯红酒绿中。
很快,随着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十楼的周刊现代编辑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罕见的静谧蓝调中。
巨大的落地窗外,音羽的夜色斑斓,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林玲珑哼着不成调的歌,踩着那些光斑,绕过一排排无人的办公桌。她的步伐很轻,像猫一样无声。
最终,她停在了鸣泽悠澄的位置前。
桌面整洁,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的木纹,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人体工学椅子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她原本清纯的脸庞此刻泛着迷醉的潮红。
终于……
她环顾四周,确认整个楼层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在她的能力下形同虚设,那些冰冷的镜头此刻正忠实地记录着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
林玲珑缓缓坐下,蜷起双腿,整个人缩进那张巨大的椅子里。然后转身,双臂环住椅背,脸颊贴上去。
织物有些粗糙,蹭得皮肤微微发痒。
但她不在乎。
这是夫君每天都会靠着的地方。
她闭上眼,鼻尖在椅背上轻轻摩挲。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以及某种说不清的、专属于他的气息。
“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脸颊在椅背上缓慢移动,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纤维。她抱得更紧了,指尖陷进椅背的缝隙里,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太久了。
从星环到这里,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找到飞升的方法。又花了五年时间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学习这里的语言、文化、社会常识。
她查到夫君的住址时,曾经在白金The Sky的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看着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看着夫君和那个女人并肩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吃饭、看电视、然后关灯睡觉。
那一夜,她差点就冲上去了。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样做,夫君会恨她。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成为他的同事,成为他的后辈,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再等等我……”
林玲珑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赤红色的光。
“很快,我就会把你从那个女人手中夺回来。”
她松开椅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清纯无害的面孔此刻透出某种危险的美感。
“你是我的。”
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从你在游戏里给我戴上那枚戒指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白天那副乖巧后辈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