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泽悠澄在工作间内潜伏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几次，他大致判断出了这里巡逻的规律——大概半个小时一班，巡防很松懈。
不过也很正常，以森JP塔的安保等级来说，这里会被入侵才奇怪。
因此他找了个两队巡逻的间隙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向东就是他上次来须弥山时被菊地龙崎引导的主动线，那条线的尽头正是令他印象十分深刻的大黑天神像，逆光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狰狞。
西边的动线他没去过，要找艾拉的话，东边的餐厅、茶室和内室都不是这次的目标，加上那边人多眼杂，鸣泽悠澄快速向西边移动。
这是条大直道，一眼能望到头，因此他尽量压低身形快速通过，防止被发现。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牌上写着各种名字——静修室、冥想室、祈祷室，鸣泽悠澄一间间查看起来，大多数房间都空着，只有零星几间能听到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鸣泽悠澄放轻脚步靠近，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是个储藏室，但里面堆放的东西让他心跳加速。
一箱箱的保健品，各种中药材，还有成排的营养液。
他推门走进去，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虫草看了看日期——三天前。再看看其它的，人参、鹿茸、灵芝，全是名贵药材，而且都是最近一周采购的。
是谁要吃这么多补品？
他翻开一个记录本，上面记录着各种药材的用量和时间：
【8月7日，虫草30克，人参50克……】
【8月8日，虫草35克，人参60克……】
【8月9日……】
用量在逐渐递增。
这不由得让鸣泽悠澄想起上一次观摩艾拉的治愈仪式时的场景——让老者寿命延续，让中年重返青春……
特别是施展了圣祷之后，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当时他就注意到即使是使用低阶圣祷对艾拉的负担也很大，她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只要不施展圣祷，这种透支就不会发生。换句话说，在失联的这半个月里，艾拉一直在重复使用圣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拉本身的实力毋庸置疑，在这个现代社会，来自星环的她接受了完备的超凡教育，对神术的施法体系有明确的认知，并且经过了无数实战的检验，和尤祖姆里那些什么掌握神通的大师相比她简直就是超人。
因此绝无人可以用武力胁迫她这么做，换而言之艾拉恐怕是自愿的。
为什么？
鸣泽悠澄将记录本放回原位，脑子里飞快梳理着现有的线索。
教团最近在疯狂扩张，线下传教的力度前所未有，而艾拉的治愈能力，正是被视作奇迹的最大卖点。
难道是为了配合教团的扩张？
但上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艾拉对信徒的数量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
鸣泽悠澄呼吸一滞。
只有他。
艾拉在意的只有他。
“不会吧……”鸣泽悠澄喃喃道。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自己对尤祖姆科学教的打压——通过各种渠道抹黑教团的社会声誉，让普通人不敢入教，迫使教团只能转向线下传教。
他认为自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报复教团对自己的刺杀。
难道这反而逼着艾拉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信徒数量的缺口？
因为对于艾拉来说，教团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让更多的人信仰“神”，也就是信仰他鸣泽悠澄。
如果教团无法扩张，如果信徒的数量下降，艾拉就会认为是自己的失职。
不会吧……不可能吧……
自己印象里的那个女孩不会那么一根筋吧……
鸣泽悠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仔细一想，游戏剧情里的艾拉哪怕是面对提亚马特的吐息，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换算到现实，只要是为了自己，她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傻事。
关键是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鸣泽悠澄越想越坐不住，正准备离开储藏室去寻找艾拉，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鸣泽主编，看够了吗？”
鸣泽悠澄一僵，缓缓转身，看到菊地龙崎正堵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和服，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糟了。
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你在想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对吧？听说过他心通吗？这种神通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身边人的想法。”
鸣泽悠澄立刻停止了胡思乱想，脑子里开始回忆各种无聊的事情——前天早上吃的玉子烧、绘子批改的作业、这周的选题……
“别紧张，我没那么厉害，只是能感受到情绪波动而已，你刚才的焦虑太明显了。”
鸣泽悠澄没有接话。
“鸣泽主编这次不请自来，想来不是来见我……你想见天女大人？”
看着仍旧保持沉默的鸣泽悠澄，菊地龙崎轻笑：“可是，鸣泽主编，你有想过见到她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这次鸣泽悠澄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然后呢？你找到她，然后把她带走？她在这里有数不清的信徒顶礼膜拜，有最优渥的物质生活和享受，她的一切诉求教团都会尽全力满足。跟你走，去哪儿？谁来负责她的衣食住行？而且据我所知，鸣泽女士似乎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会欢迎另一位女性住进白金The Sky的豪宅吗？”
会欢迎吗？当然不会！
任何一个正常的妻子都不会允许一个第三者介入夫妻二人自家的小窝，更别提那个第三者既年轻又漂亮，刚好艾拉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又漂亮的人选。
绘子之前还吐露过心声，说自己会不会变老了，当时安慰她的时候别提花了多大劲儿了。
说真的他完全是因为内心的不安来到的须弥山，根本没有想过后续的事情，菊地龙崎的一句句诘问全都打在了他的痛点上。
但是……真的没有想过吗？
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可能他对于这个问题一直都在逃避吧。
“说实话，我一直很难理解，天女大人为什么会看上你这个无趣的男人。”菊地龙崎绕着鸣泽悠澄走了一圈。
“就像你调查过尤祖姆科学教一样，我当然也调查过你，鸣泽悠澄。你是东大毕业，周刊现代的副总编，有房有车，妻子贤惠。在普通人眼中，你是标准的成功人士，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看过你这两年的履历，你知道吗，我发现你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你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你所有的行动几乎都是受外界推动的。自从两年前水野女士的那个案子之后，你身上仅存的那点锐气，好像就彻底磨没了。
你不会再写那些得罪人的报道，你学会了在规则内打转，你成了一个……合格、平庸的成年人。”
水野若音……
那确实是他人生的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他还是个自由撰稿人，仗着自己有些才气，敢说敢写，总觉得这个社会是病态的，而自己是那个能开出药方的医生。
毕竟他是个中国人，搞文学的谁不把鲁迅视作偶像？
然后现实就好好给他上了一课。
从那之后，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就死掉了，那些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和改变世界的冲动，被一盆冷水浇灭。他开始珍惜羽毛、权衡利弊。
说得难听点，他学会了弯腰。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出于你的本心吧。”
菊地龙崎还在滔滔不绝，就好像这些话她老早就想说了：“不过是天女大人失联太久，让你产生了一点亏欠感，或者说，不安。
你来之前，真的想好见到她要做什么吗？别骗自己了，鸣泽悠澄，你的情绪波动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好！”
鸣泽悠澄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无法反驳。
因为就连他自己从心底里也觉得，菊地龙崎说的是对的。
从艾拉和林玲珑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被动接招。他就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在名为“生活”的沙堆里，幻想着只要自己不听不看，这两个天大的麻烦就会自己消失。
说到底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穿越之初他意气风发，家徒四壁也毫无关系，自己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弥补上辈子的遗憾，过上一个完美的人生。
如今二十七年过去回头看，这个目标他不是早就实现了吗？
他有绘子，有爱日梨，有体面的工作和温馨的家，受到下属的尊重和上司的信任，穿越前因为是独生子他还有点小小的妹控，现在就连这个阴暗的癖好都得以满足。
除了维持现状以外，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没话说了吗？”菊地龙崎问。
鸣泽悠澄一时间想了很多，所以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你调查得很清楚，你说的都对，我就是个没什么担当的男人，连我自己都想不通，艾拉到底喜欢我什么。
一度因为我的出现，她从你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天女，变得……卑微。”
菊地龙崎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惊讶，她预想过他的愤怒、辩解，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地全盘承认。
本来他们都已经撕破脸了，鸣泽悠澄就算恼羞成怒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就请回吧，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
或许这是最理性的选择，是成年人该做出的选择，不用面对之后的一堆麻烦，不用再为艾拉的事情提心吊胆，可以立刻回家，绘子应该做好了晚饭……
可是。
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确认艾拉的安全……经历过星环的消失后他才明白了当时自己对艾拉说的话是何等的残忍，自己明明想要见到她，好好和她道个歉的。
就这么走了，算什么？
“呵。”鸣泽悠澄忽然低笑一下。
菊地龙崎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鸣泽悠澄说，“菊地女士，你的逻辑无懈可击，从利益得失上来看，我现在转身就走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教团，甚至对我自己，都好。
但是……我想我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菊地龙崎皱眉，他心通带来的感知告诉她，对面的这个男人不再犹豫了，这……很不好。
“你把艾拉当作一个需要万无一失仔细呵护的稀世珍宝，在权衡考虑的时候我们似乎都把她忘掉了，忘掉了她首先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
你问我有没有做好负担她人生的准备？我老实告诉你，没有。我自己的人生还过得一团糟呢。”
鸣泽悠澄忽然走近了，来到菊地龙崎面前，两人的距离缩短，这让她不得不看向他的眼睛，然后菊地龙崎注意到，那双眼睛变得不一样了。
“但我反问你——”
鸣泽悠澄的声音陡然压低：“你们又有什么权力，来擅自替她做选择，决定她的人生？”
“我们从没这么做！”
“是吗？”鸣泽悠澄冷笑，“除了每月一次的仪式，她有离开过须弥山吗？你可能不知道，艾拉那孩子喜欢在Line上告诉我她每天都干了什么，除了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其他无非就是祈祷和冥想，这里的确庄严神圣，但如果它是囚笼，那艾拉现在的生活和笼中鸟有什么区别！”
“你——”
“你口口声声为她好，给她优渥的生活，让她受万人景仰，但这不过是将她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笼子里而已！
我承认，我就是个混蛋，是个懦夫。但今天，我这个懦夫出现在这里，就没有打算空手回去。
我要见她，不……我想见她，我想要听到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如果她亲口对我说，‘主，我在这里很幸福，请你离开’，那么我二话不说，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但如果她想走，即使你们所有人全力阻拦，即使我很可能做不到，我也要拼尽全力带她离开。能决定我够不够资格出现在这里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只有艾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