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菊地龙崎反应,鸣泽悠澄说完,转身就朝墙冲去。
他还记得尤祖姆科学教的所谓大师掌握的神足通,菊地龙崎更是自述拥有他心通和天眼通——谁能保证,她没有私下掌握更具攻击性的神通呢?
因此一刻都不能耽误,鸣泽悠澄抓住机会就穿墙逃跑。
刚才交谈的时候他就在分心思考谈判破裂之后的退路,同时观察门外的地形。
他发现道路尽头是一个T型路口。其中一条路地面被踩得发亮;而另一条墙角积着薄灰。
现在也没办法判断到底哪一边才是通往艾拉的寝宫,鸣泽悠澄只能凭感觉冲向痕迹少的那一边——人少的地方才更有可能是私人领域,更何况艾拉在尤祖姆科学教的超然地位。
身体穿墙的瞬间,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鸣泽悠澄顾不上细看,稳住身形就朝着目的地狂奔,同时分心听着身后是否传来了脚步声。
——居然没有。
或许是因为菊地龙崎也没想到他也掌握了穿墙的能力,或者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是,神通?
他没有放松警惕,快步来到走廊尽头,那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图案,门把手是纯金打造。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
“教首大人!”
空行母匆匆赶到,她们同上次一样披着金纱姿态妖娆,不过现在更多是惊恐。
“鸣泽悠澄正在往天女大人的寝宫移动,是否需要我们立刻前去追击?”为首的空行母单膝跪地,语气恭谨。
菊地龙崎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鸣泽悠澄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空行母们面面相觑,但教首的命令不容违抗,她们只能躬身退下。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
门内是一片绚烂的星空。
寂静深空中,无数枚大小不一的镜片折射出奇异的光彩,缓缓旋转,像是一场流星雨被凝固在永恒的瞬间。
每一面碎片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不,不是画面或者投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进行时——就像是透过一扇扇镜面作的窗户,窥见了无数个正在发生的世界。
鸣泽悠澄小心翼翼地步入其中,他看到了那些世界。
每个世界的主人公都是他和艾拉——一个世界里,银发的少女手持圣典,吟唱着祝福,为他抵挡远古白龙的吐息;另一个世界中,他们在风暴肆虐的大海上航行,少女依偎在他身边,指着远方的海平线;还有讨伐、议会、庆典……
全是星环中的记忆。
每一个镜片都在重现那段时光,就像是被定格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鸣泽悠澄的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物品——人偶、雕塑、娃娃,全都是以他为原型制作的。
有些做工精致,有些粗糙简陋,但每一个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收藏品。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鸣泽悠澄是什么当红偶像,而这里是某个狂热粉丝的房间。
但现实是,这里的确住着一个粉丝。
一个把他当作信仰的唯粉。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镜片,落在房间中央的天鹅绒床上。
艾拉坐在那里,闭着双眼,神情安详,十指交缠着金色的丝线。
这些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面前,源头正是悬浮在空中的镜片,她就像希腊神话中编织命运的摩伊赖,坐在织机前,将过去的记忆一点点提取出来,重新编织成某种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到来,艾拉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净的紫色眼眸在看到他的瞬间涌现出难以自制的喜悦,她想像往常一样起身,扑进他的怀中,可那些丝线却骤然绷紧,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
“主……”
艾拉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也有点委屈。
鸣泽悠澄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帮她解开那些丝线。
丝线触感冰凉,像是某种能量的具现化,缠得很紧,想要解开并不容易。
“这么多天没回消息,我很担心。”他一边解着丝线一边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艾拉张了张嘴,眼神闪烁,最后只是低下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是让你道歉,”鸣泽悠澄皱起眉,“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我、我很好。”
艾拉的回答快得像是在抢答,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憨憨的微笑,试图萌混过关。
鸣泽悠澄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妮子心里肯定有事,她从来不是个擅长撒谎的孩子,说假话或者有心事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虽然很想追问,但外面随时可能有人追过来,菊地龙崎并非善茬,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储藏室里的那些补品,我看见了,是不是尤祖姆科学教在逼你做什么?”
艾拉收敛了笑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我说是呢?您会怎么做?”
鸣泽悠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刚才和菊地龙崎的对峙重新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说出的话尽管有冲动的成分,但确实是他心中所想,是真正想清楚之后得到的答案,并非为了逞一时之快。
或许在一天之前他还会顾左右而言他。但现在,他能看着艾拉的眼睛,把想要对她说的话认真表达出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鸣泽悠澄深吸一口气,“我想先跟你道个歉。对不起,艾拉。”
艾拉愣住了。
“上次在发现星环并不存在之后,我当时对你说得那些话……我其实一直在逃避,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就把你当成一个麻烦,当成负担。你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我,而我却……”
菊地龙崎的诘问真的一瞬间让他回忆起了很多,想起她在Line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小心翼翼——“主,今天的花开了”、“主,我学会了新的料理”、“主,您今天过得好吗”。
她从来不要求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分享自己的生活,想要得到他一点点的关注。
而他呢?
敷衍的回答,冷淡的态度,甚至连见面都要找借口推脱。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有人照顾,不需要我操心,也轮不到我操心。可实际上,我只是在找借口而已。”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鸣泽悠澄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
他重新开始解那些丝线,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
“刚才菊地龙崎问我,有没有做好负担你人生的准备。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准备好。我有妻子并且我很爱她,哪有资格对你承诺些什么。”
艾拉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鸣泽悠澄话锋一转,“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准备好没有,不管我够不够格,这都不是重点。
你是因为我而出现在这里,为了我才来到了这个世界,我有责任和义务来照顾好你。对于我来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想做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艾拉。
“我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救主。我就是个普通人,会犯错,会逃避,会做出很多蠢事。但这一次,我想要听到你的想法。
如果你在这里过得不舒服,如果你想离开,那我就带你走。至于之后怎么办,我们可以慢慢想。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样的未来,但至少,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艾拉的瞳孔重新焕发了光彩。
“主……您说的这些话……我真的可以相信吗?”
“当然。”
“可是……”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中就闪烁着泪光,“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让您和夫人的关系变得紧张,还还得您被教团盯上……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您添麻烦……”
鸣泽悠澄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笨蛋,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了?
你会照顾人,能体谅他人,过去救世的旅途中大家好多次闹矛盾都是你从中开解,如果没有你注意到大家的小情绪,恐怕我们也走不到最后。就算到了现实,你也依旧有一颗善良的心,会用圣祷来救治需要帮助的人。
虽然有时候确实挺让人头疼的,但艾拉,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负担。”
“真的吗……”
“真的,所以别再说那些自我否定的话了。你想离开这里吗?”
艾拉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想。”她的声音很小,“但是教团需要我,那些信徒需要我,如果我离开了,他们会……”
“会怎么样?会少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艾拉,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至于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艾拉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
“我……我想和您在一起。”她哽咽着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您也好,哪怕只能偶尔见一面也好……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人都很好,但是……但是……”
“但是这里没有我,对吧?”
艾拉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越流越多。
鸣泽悠澄解开最后一根丝线,向少女伸出手:“那就走吧。”
艾拉看着那双手,神情从恍惚变得怀念,最终破涕为笑,展露笑颜。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就……拜托您了,我的骑士大人。”
骑士。
这个称呼让鸣泽悠澄也陷入了回忆。
那是他们在星环中第一次相遇,圣堂的地宫里,他和伙伴一同捣毁了了那个以黎明与太阳之神的名义进行着活人献祭的教会,那群丧心病狂的信徒收养孤儿,并对她们灌输将一切奉献给神明的理念,最终以活祭换取神的恩宠。
昏暗的地下室里,十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其中就有艾拉。
当时的她还很小,银发乱糟糟的,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问他:“您就是神明吗?”
鸣泽悠澄蹲下身,摇了摇头:“我不是神,只是一介路过的假面骑士。”
“骑士……”小女孩重复着这个词,然后伸出手,“那您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他牵起了她的手。
现在,无数年之后,艾拉再次伸出了手,用同样的称呼,说着同样的话。
鸣泽悠澄看着眼前的女孩——银发垂髫,紫眸清澈,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变的只有他自己。
从游戏里无所不能的主人公,变成了一个会在现实面前低头的中年人。
鸣泽悠澄笑了。
他单膝跪下,伸手握住艾拉的手,以星环中受龙帝国的骑士礼单膝跪地:“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艾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睛,笑得很纯粹。
鸣泽悠澄将女孩打横抱在怀中,她的重量比想象中更轻,让人有些心疼。
艾拉窝在他怀里,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么,主打算怎么把我救出去呢?这里可是330米的高空哦。”
要说该如何救出被囚禁在高塔中的公主,乐佩用长发唤来了救她的王子,但鸣泽悠澄有另一种更好的选择:
“最后的逃跑方式当然是——跳下去了!”
话音刚落,他开始助跑。
速度很快,脚下的地毯被踩得发出闷响。
正常人看见自己被抱着冲向墙壁,一定会放声尖叫。
但艾拉只是充满期待地抱紧了他,脸埋进他的胸口。
少女心中的鸣泽悠澄是无所不能的,连高高在上的天神都会在他们面前低下头颅,区区墙壁怎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因此她只是说着悄悄话:“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
穿墙的瞬间,世界剧变。
330米的高空,人体自由落体会花费9秒的时间,速度最高能达到200km/h。
地球是一位贪婪的母亲,会把任何渴望自由的飞鸟拽回她的怀抱。
所以他们开始下坠。
地面在放大,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车流、人群,全都在视野中急速扩张。
尤祖姆科学教被抛在脑后,地面的喧嚣还远远没有抵达,世界在这个瞬间只剩下两人。
风声呼啸,艾拉的银发在空中飞舞,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主,我爱您。”
鸣泽悠澄一愣。
“从星环的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您。那时您说您不是神,只是一介骑士,但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的全部。”
艾拉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领。
“如果您真的不认为过去我们的共同经历是真的,而只是一段游戏,那么……我会让您再一次爱上我,这一次,我有信心。”
风声更大了,他们的下坠速度已经接近极限。
“艾拉,我——”
“我知道,”艾拉打断他,“您有妻子,有完整的家庭,我不会破坏这些,我只是……想待在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您,我也心满意足。”
“别说傻话。”鸣泽悠澄深吸一口气,“我会负起责任的,虽然一时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不会逃避了。”
地面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街道上行人的面孔。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他们上方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鸟,躯体庞大,羽毛华丽得就像是凤凰,以更快的速度接住了他们,然后重新攀升。
下方传来惊呼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艾拉瞬间认出了对方:“玲珑!谢谢你~”
“哼。”林玲珑的声音从飞鸟的躯体中传出,带着明显的不爽,“妾身最讨厌别人在面前卿卿我我了!要不是夫君有危险,我才懒得管你!”
鸣泽悠澄哭笑不得:“玲珑,我就知道你会赶到的。”
骄傲的鸟儿脸红地撇过头,翅膀扇动得更快了,顾左右而言他:“夫君你也是,这也太乱来了!万一我没接住怎么办?摔成肉泥吗?!”
艾拉窝在鸣泽悠澄怀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巨鸟载着两人消失在云层中,只留下地面一群目瞪口呆的路人和无数条即将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的视频。
森JP塔的楼顶,风很大。
一个女人站在维护平台的边缘,手扶着栏杆,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夕阳里。
即使天眼通能看清三公里内的所有细节,此刻看到的画面也因为距离太远而模糊了,只能看到银发的少女紧紧抱着那个男人,脸上幸福的笑容也逐渐模糊。
女人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直到一鸟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京湾的尽头,才收回了神通。
她沉默了很久。
“艾拉,姐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就需要你一个人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