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泽悠澄看着她那副害怕得快要哭了的样子,有些无奈。
原来艾拉的回春术不仅会让身体变成小时候的模样,连心智也会变得幼态吗?
这下真成小孩子了。
可是看着她被罩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睡裙中,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就连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都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几缕发丝被冷汗濡湿,一个人在走廊的灯光下怯生生的模样,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在鸣泽悠澄心里一软,刚要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绘子的声音。
“艾拉,这怎么行呢。”绘子披着外套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姐姐陪你回房间,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艾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害怕……”
“不怕不怕,姐姐陪着你。”绘子蹲下身,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珠,“走吧,姐姐给你讲海的女儿的故事。”
“我想要哥哥……”艾拉小声说。
绘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哥哥明天还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艾拉是个乖孩子,不会让哥哥为难的对不对?”
艾拉看了看鸣泽悠澄,又看了看绘子,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绘子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客房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瞪了鸣泽悠澄一眼。
鸣泽悠澄摸了摸鼻子,乖乖回到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艾拉的那副样子让他想起了星环中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只,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他突然有种养女儿的错觉。
这种感觉很……新奇,原来孩子对父亲的依恋是这种感觉嘛。
鸣泽悠澄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绘子才回来。她脱掉外套,重新钻回了被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被这么一打搅,两人也没了继续的兴致。
“怎么样?”鸣泽悠澄问。
“睡着了,”绘子闭着眼睛说,“讲了三个故事才哄睡。”
“辛苦你了。”
“哼,悠澄,你刚才是不是想让她进来睡?”
“没有。”
“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绘子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告诉你,这是我们的房间,谁都不能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
“以后她再来敲门,由我去开。”
“……好。”
绘子这才满意地重新钻进他的怀里,准备睡觉。
鸣泽悠澄搂着她,感受到她柔软的身子再次贴了上来。绘子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一会儿,她的腿也缠了上来,像亚马逊雨林的森蚺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腿。
这是绘子睡觉时的习惯。
从大学时代第一次同居开始,她就是这样睡的。无论春夏秋冬天气冷暖,她总要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才能安心入睡。
有时候鸣泽悠澄会觉得有点热,有时候会疑惑这么多年了绘子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会腻么,但更多时候,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突然他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种依恋,和艾拉的孺慕不同,绘子的依恋中有爱情也有占有欲,还有一种他也摸不着头脑的不安全感。
她似乎每天都需要通过这种身体上的接触来确认他还在她身边,确认他不会离开。
真是爱瞎操心,自己怎么会离开呢。
鸣泽悠澄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
绘子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晚安,绘子。”
——
“让我梳理一下,你是说,那个鸣泽悠澄,潜入了你们的总部,在你的眼皮底下,带走了天女。至于逃离的方式……他们直接从森JP塔上跳了下去?”
三溪园的能舞台上,一束白光打在跪坐的菊地龙崎身上,大河内坐在观众席,手中握着肋差【喉切】。
老人正用怀纸蘸取丁子油,一寸一寸地擦拭刀身,这把刀是他从某个落魄的旧华族手中“收购”来的,据说曾饮过不少鲜血。
打粉在刀刃上留下细微的白痕,又被他用怀纸抹去。
菊地龙崎一言不发,额头几乎要贴到地板上了。
“菊地桑,你应该像一个真正的武士一样切腹自尽,而不是跪在这里祈求我的怜悯。”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菊地龙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给了你地位,给了你资源,给了你用来运作一个教团的人手。”大河内抬起刀,对着光线检查刀身是否还有瑕疵,“不是因为我欣赏你,也不是因为我看好你,是因为你有用。”
他放下刀,目光落在菊地龙崎身上。
“现在你告诉我,天女丢了。”
“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菊地龙崎的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地板上的缝隙,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年,母亲也是用这种语气质问她为什么要去当声优。那时候她跪在家里的客厅,母亲站在她面前,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
年轻的她抱着一腔热血,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在东京这座梦想之城闯出一番天地。说起来这方面和那个叫鸣泽悠澄的男人还挺像的——同样是孤身来到东京,同样一开始为了生计从事一些不光彩的活动。
她是给里番配音,而鸣泽悠澄则是给花边小报供稿,去采访那些从事爸爸活的女大学生。
不同的是那个男人没有沉沦在物欲横流的底层,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那她呢?
每当菊地龙崎闭上眼睛,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狭小的录音室里永远弥漫着廉价烟草的味道,监督抽的香烟是Hope,一包只要三百日元的那种。他说话时总会凑得很近,口腔里混杂着烟味和隔夜酒气,让人想吐。
“菊地小姐很有天赋嘛~”
每次录完他都会这么说,油腻的手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觉得恶心。
她只能挤出笑容道谢。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霓虹灯闪烁,那是她曾经梦想的城市。可现在,她只能对着麦克风发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
日复一日。
如果不是遇到了艾拉,或许她这辈子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吧。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会选择把艾拉交给那个男人。
在大河内的精神主导下,尤祖姆科学教再也不是过去那个纯粹的互助组织了,虽然现在她们的生活变得富裕,一举一动都有虔诚的信众前来服侍,但这还是无法掩盖这个组织成为了上面为了敛财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工具的这个事实。
让艾拉留在这种地方并非好事。
作为姐姐,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的人生已经烂在泥里了。
但艾拉不一样。
她还可以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虽然我爬不出来,但至少,我能把她托举出去,不让她沾染上污泥。
只是希望……艾拉能幸福就好了。
那孩子,最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鸣泽悠澄可是有妇之夫啊。
想到这里,菊地龙崎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可这个笑容彻底激怒了大河内。
老人的脸色越发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滩死水。对这种人而言,暴怒反而是一种恩赐,证明你尚有被利用的价值。当他吝啬到一点怒火都懒得施舍的时候,那才无异于宣判死刑。
“菊地桑,你让我失望了。
我给了你资源,教会了你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把你从那个肮脏的录音室里拉出来,但你还是那么幼稚。
真是可惜,果然底层人就是底层人,给你再多的机会,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改不了。”
说着,老人站起身,手中的【喉切】在灯光下泛起冷光。
“你最后的价值,大概只剩下那一身神通了。”
大河内走下观众席,脚步声在空旷的能舞台上回荡。
“至于尤祖姆的那些信徒,我也做好了安排,之后太田君会去处理的。他毕竟是早稻田出生,想来用起来会比你这种人趁手些。”
菊地龙崎一震。
太田智贵——那个一直在教团里负责财务的男人,她早就察觉到他和大河内走得很近,却没想到……
“从今天开始,你要配合太田君的工作,”大河内在她面前停下,“把尤祖姆科学教的权力,一点一点让出去。”
“大河内先生……”菊地龙崎抬起头,声音干涩,“我可以改,我可以——”
“晚了。”
刀光一闪。
菊地龙崎的左臂应声而断。
鲜血喷溅在能舞台的木地板上,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剧痛袭来,菊地龙崎的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却硬生生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她的右手死死按住断臂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很快就在地板上积了一滩。
“这是惩罚。”大河内用怀纸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擦拭茶具,“记住这个教训,菊地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
菊地龙崎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泪水滴落。
她到底不过也才二十七八岁而已。
她想起艾拉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样子,想起那孩子天真的笑容,想起自己曾经发誓要成为一个能让艾拉骄傲的姐姐。
可现在呢?
“滚吧。”大河内转身走回观众席,“太田君会联系你的。”
菊地龙崎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板,一点一点爬起来。她的左臂还在地上,断口处的血已经不再喷涌,只是缓缓地渗出。
她踉跄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血脚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河内仍旧在继续擦拭着那把肋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菊地龙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