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你快看看这个视频。”
千叶县我孙子市，山阶鸟类研究所地下二层，恒温标本室。
作为日本最具声望的鸟类专门研究机构，山阶鸟类研究所的前身是设立在东京涩谷区的“山阶家鸟类标本馆”，与日本皇室关系密切。
作为比较解剖与古鸟类学特别研究室的新进科研助理，神宫寺莲正举着手机，殷勤地凑到鹰司辰巳的面前。
鹰司辰巳正站在一排维多利亚时代的深红色胡桃木标本柜前，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块几千万年前的古鸟类化石。
“神宫寺君。”鹰司辰巳头也不抬，“你进入研究所已经三个月了，难道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学术规范吗？”
老人今年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笔挺，连领带都打得规规矩矩。他放下放大镜，转过身来，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的助理。
“上班时间不准刷TikTok，我记得上周组会才因为这个原因批评过你。”
“不是不是，教授您误会了。”神宫寺莲连忙摆手，“这次真的不一样，您看看这个视频，绝对和我们的研究有关。”
“和研究有关？”鹰司辰巳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里透着怀疑，“让我想想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给我看的什么……一只会跳舞的鹦鹉？”
“那只鹦鹉的节奏感确实很强，说不定能用来研究鸟类的音乐认知能力……”神宫寺莲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赶紧把手机往前递了递，“鹰司教授，这次真的不一样！您看，这是昨天晚上在麻布台拍到的。”
鹰司辰巳终于接过手机。
TikTok画面上，一只巨大的鸟类载着两个人在空中飞行，速度极快地爬升，背景是森JP塔的灯光。
拍摄很模糊，时长也很短，一看就是手机随手拍的。画外音里还能听到路人的惊呼声。
鹰司辰巳很快就看完了，把手机还给神宫寺莲。
“CG合成。”老人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是很粗糙的那种。”
“可是教授——”
“神宫寺君，你应该知道，想要让一只真正会飞的鸟载起两个成年人，按照体重130到160公斤计算，它的翼展至少需要超过10到15米，这几乎已经达到了白垩纪晚期风神翼龙的体型。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鸟类。”
神宫寺莲挠了挠头，但没有放弃：“教授，您不是一直对中国神话中的凤凰情有独钟吗？我记得您之前提到过一个早已灭绝的物种……巨型高山斑雉？”
鹰司辰巳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放大镜，沉默了几秒。
“那只是假说，学界至今无法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在贵州溶洞发现过它的尾综骨化石残片。”
“一块残片说明不了什么，而且那种生物即便存在，也早就灭绝了。中国西南腹地的喀斯特地貌、高山云雾林中的酸性土壤，会在几年内就把鸟类的骨骼彻底溶解。鸟骨本身为了飞行演化得中空且轻薄，根本无法像恐龙那样形成化石。”
“教授，您先别急着下结论。”神宫寺莲拉着老人的袖子往实验室另一侧走，“我有东西要给您看。”
高精度Micro-CT扫描仪旁边，3D骨骼建模工作站的显示器还亮着。神宫寺莲熟练地调出文件，几次点击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模型——巨型高山斑雉的骨骼重建图。
“这是我们之前根据那块尾综骨残片建立的模型，您还记得吧？”
鹰司辰巳当然记得。
这个模型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根骨骼的位置、每一处关节的角度，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这只鸟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振翅高飞。
但今天，当他再次看向这个模型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对巨大的翅膀。
还有尾羽的形状——
鹰司辰巳的手停在半空中。
“神宫寺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把视频再放一遍。”
神宫寺莲立刻照做，手机屏幕上再次出现那只巨鸟的身影。
虽然画面晃动得厉害，但当它掠过森JP塔灯光的那一瞬间，尾羽的轮廓清晰可见。
鹰司辰巳盯着屏幕，又看向电脑上的3D模型。
尾羽的层叠方式。
翼展与体长的比例。
甚至连飞行时翅膀的扇动频率——
“这不可能。”老人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
“教授，您也看出来了吧？这只鸟的特征，和我们的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鹰司辰巳没有回答，他只是在视频和模型之间反复切换视线，手指在颤抖。
“这个视频是真的。”神宫寺莲说，“昨晚在麻布台，现场有几十个路人都拍到了类似的视频，您看，这是另一个角度。”
他又翻出几个视频，有的是从地面仰拍，有的是从对面大楼的窗户拍摄，虽然画质都不太好，但那只巨鸟的存在毋庸置疑。
“网上已经炸了。有人说这是能役使动物的德鲁伊，有人说是病毒感染的怪异巨鸟，还有军事博主在逐帧分析，认为可能是某种秘密生物兵器。”
鹰司辰巳终于开口：“中国那边呢？”
“也在讨论，不过他们的关注点比较玄幻。什么灵气复苏、修仙者御兽之类的。”
“混蛋！我说的不是网民！”鹰司辰巳暴怒，“中国科学院那边有没有动静？政府呢？”
神宫寺莲愣了一下，摇摇头。
鹰司辰巳已经匆匆披上外套往外走，脚步快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教授，您要去哪儿？”神宫寺莲追上去。
“先找东大理学系的系主任青木信一，然后我和他一起去找亲王殿下。”
“亲王？”
“秋筱宫文仁亲王是山阶鸟类研究所的现任总裁，黑田清子内亲王也曾在这里担任过长达13年的研究员。在内阁情报调查室的那帮官僚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先通过宫内厅的关系先一步接触到他们。这只巨型高山斑雉绝不能落到防卫省或者美国人手里。”
神宫寺莲跟在后面，看着教授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鹰司辰巳停下脚步，转身走向标本柜，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边角处露出泛黄的纸页。
“我父亲生前一直相信，凤凰不只是神话。”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云南的山林中，身后是茫茫云海，“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证据。”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昭和六十一年，云南腾冲。
“这是您父亲在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时候拍的？”神宫寺莲凑过去看。
“嗯。”鹰司辰巳合上笔记本，“当时他进入中国西南实地考察，在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神鸟的传说。回国后他一直想再去一次，但……”
神宫寺莲看上去有些迟疑：“教授，那上面还有两个人。我们如果真的找到了他们的话……”
“你想说什么？”鹰司辰巳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他们，然后呢？把那只鸟抓起来研究？”神宫寺莲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两个人会同意吗？”
鹰司辰巳沉默了几秒。
“神宫寺君，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岁。”老人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父亲多大去世的吗？五十三岁。肺癌。他到死都没能再去一次云南。”
神宫寺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这代人生在平成，不懂什么叫机会。这种发现，一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
“学术价值、生物技术、能源效率。”老人打断他，“学界一直不认为现实中存在这样的生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现代鸟类的骨骼和肌肉结构很难支撑这种极限飞行。如果这是真的，它所代表的不仅是一个物种，而是能改变世界的钥匙。”
神宫寺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既然出现在东京，就是我们的机运。”鹰司辰巳转身往外走，“不能被其他人抢先，如果有任何人想要阻止，那我就让他们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神宫寺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陈旧的笔记本还摊开在桌上。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温和，背后的云海像是要把人吞没。
他突然想起教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这代人不懂什么叫机会”。
可是教授，神宫寺莲在心里说，那是人，不是标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