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柏林里面

作者:路部 更新时间:2026/1/27 18:42:21 字数:3403

柏林郊外。

雾气在1941年10月的柏林郊外浓得化不开,像铁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工厂锯齿状的轮廓。

汉斯·施特劳斯博士站在装配车间的二楼观察台上,戴着旧皮手套的双手扶着铁栏杆。手套食指处已经磨破,露出底下因为摩擦而有些发红的手指。

楼下,三十七度倾斜的装甲板正被起重机吊起,精准地落入车体框架。焊接的火花在昏暗中绽开,短暂地照亮工人们弓起的后背。那些火花落在地上,快速地熄灭,像无数个短暂存在过又迅速被遗忘的念头。

施特劳斯是犹太人。根据五年前颁布的《纽伦堡法案》,这本该是死刑判决。但在这里,在这座代号“W-4”的秘密工厂里,他只是编号“工程师-7”。也是全厂薪水最高的人之一——如果那个词还有意义的话。

他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作为“特别生存税”被扣除,存入一个他永远无法触碰的账户。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再扣除“种族特别贡献费”和“住宿管理费”,实际到手的马克在工厂内部的“配给商店”购买完最基本的口粮:黑面包、人造黄油、每周两次的火腿切片后,剩下的就不多了,再寄给家人后,他根本买不了多余的东西。他听说过一个事情,别的工厂里面有个犹太人完成技术突破的指导,免除了一部分的税收,如果他也能得到一部分的免除的话……至少每天多买点东西给孩子们是绰绰有余的。他的妻子伊尔莎和两个孩子住在柏林马灿区指定的“混合婚姻住宅”里,依靠他那点剩余薪水和伊尔莎偷偷接的缝纫活计度日。他们不能离开柏林,每周必须向辖区警署报到两次。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博士。”

年轻的装配工卡尔·福格特沿着铁楼梯走上来,压低了声音。这个金发的巴伐利亚小伙子是施特劳斯的技术助手,也是厂里少数几个敢直视他眼睛的雅利安雇员之一。

“元首下午要来看原型车。”卡尔说,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眼睛没有看施特劳斯,而是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两名戴银领章的党卫军警卫,靴跟并拢时发出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像某种节拍器。

施特劳斯点点头,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心里快速盘算着: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足够完成最后一道主焊缝的抛光,调试变速器,检查所有仪表读数。但也仅此而已。

“让他们把第三辆车的焊接缝再检查一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特别是炮塔座圈。如果元首问起重量参数……”

“就说三十八吨,比设计上限轻了很多。”

卡尔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因为采用了博士您的新焊接法,在保持结构与性能的之外还节省了不少结构钢,而每一次焊接技术的突破,将会用在每一辆坦克身上,这样节省下来的材料是很惊人的。”

施特劳斯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记住了他所有技术汇报里的关键句段;不是为了邀功,而是为了在必要时,用这些冰冷的词句构筑一道脆弱的防护墙。

“去吧。”施特劳斯说。

卡尔转身下楼,但是又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破旧的手套。

“博士,这是我以前的旧手套,很完好,没有破损。就这样丢进垃圾桶实在有些浪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然后就这样离开了,靴子踩在铁梯上的声音和他的身影一样逐渐远去。

同一时刻,五公里外。

伊尔莎·施特劳斯站在配给商店门外的队伍里,裹紧有些单薄的外套。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配给券和身份证。她的身份证右上角,盖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J”字钢印——那是为“犹太配偶”特制的标记,她的前面有两个女人在小声交谈。

“听说了吗?弗里德里希街那家犹太珠宝店昨天被查封了。”

“老板呢?”

“还能去哪?东部呗,不过不是直接在战场上,我听说做了后勤人员。”

“东部”这个词在队伍里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没人再说话,只是把证件攥得更紧了些。

伊尔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配给券。今天可以买两百克人造黄油、五百克黑面包,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买到半公斤土豆——犹太人的配给额度只有雅利安人的百分之六十,而且只能在指定地点和指定时间购买。

轮到她时,柜台后的店员——一个下巴紧绷的中年女人——接过她的证件,瞥了一眼那个“J”,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仔细核对着配给券上的印章,又翻看了伊尔莎的“特别购物许可证”,仿佛在审查一份危险文件。

“黄油没了。”女人头也不抬。

“可是排号单上说今天有……”

“开个玩笑,拿着。”女人打断她,扔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用旧报纸包着的黑面包,还有单独包好的一小包黄油,以及——两个土豆,“今天你运气不错,下次可就没这样好运了——下一个。”

伊尔莎默默接过,塞进布口袋。走出商店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实际上,这家商店每天都会随机往几个给犹太人的袋子里塞点东西,再像抽奖一样随机分配,听说有人以此打赌今天能不能全部甩出去。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被炸毁的街区。上个月的空袭留下了一排残缺的建筑骨架,像张开的巨口对着天空。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其中有些人戴着黄色六角星袖标——那是被强制劳动的犹太人。他们搬运着碎石,动作迟缓,监工的队员偶尔呵斥一声。

伊尔莎不敢多看,匆匆走过。她想起汉斯说过,工厂里也有这样的“特殊劳工队”,负责最脏最累的活。他们住在工厂地下的临时营房,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工资只有正常工人的十分之七。汉斯曾试图偷偷给他们带些食物,但被警卫发现后警告:再犯,就取消他的“特别技术人员”身份。

到家时,孩子们已经醒了。八岁的安娜和六岁的彼得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用旧练习本的反面画画。房间里很冷,供暖要到十一月才开放——而且犹太家庭的煤炭配给只有标准的四分之三,除了平时需要节俭一点,其实还好。

“妈妈,爸爸今天会回来吗?”彼得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周末的话,也许。”伊尔莎摸摸他的头,“如果他工作顺利。”

她把面包放在桌上,开始准备早餐:把面包切成薄片,涂上一点黄油,再冲一壶代用咖啡——真正的咖啡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孩子们安静地吃着,安娜突然问: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莉莉家玩?她昨天又问我了。”

莉莉是隔壁雅利安家庭的女儿,安娜唯一的朋友。

“因为……爸爸工作很忙,我们需要在家等他回来才行。”伊尔莎编了个理由。真实原因是:上周辖区警署发布新规,禁止犹太儿童与非犹太儿童在私人住所“无监督接触”,想玩只能去规定的活动区域里面,比如地下室,那边有人管着。违反的犹太家庭将被处以罚款或“重新安置”。

饭后,伊尔莎开始做缝纫活。她接了一些修补衣服的零工,顾客都是附近的邻居——那些愿意冒险与犹太家庭打交道的人。报酬很少,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一小袋糖,有时是一句感谢和一些调味品。但在这个一切都被配给和管制的世界里,这些微小的交换是活下去的缝隙。

她缝着一件男孩的衬衫,袖口破了,对方给了一块差不多的布料要求补上。针线在手中穿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平静,让她暂时忘记窗外那个充满标记、限额和禁令的世界。

十点钟,空袭演习的警报响了。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墙壁。伊尔莎立刻放下针线,带着孩子们下楼,躲进地下室。这里已经挤满了人:楼里的其他犹太家庭,还有几户“混合婚姻”家庭。大家沉默地坐在长凳上,听着警报声在空中回荡。

一个老妇人,施特劳斯家隔壁的罗森塔尔太太,低声对伊尔莎说:“我儿子昨天来信了。”

“他在哪?”

“不知道。信被审查过,地点全涂黑了。但他说……需要厚袜子和手套。”老妇人的声音颤抖,

“东边很冷,他说。”

伊尔莎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罗森塔尔太太的儿子三个月前被带走,说是去“劳动安置”。没人知道具体去哪,也没人敢问。

警报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人们默默回到各自的房间,继续一天的生活,仿佛刚才的警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伊尔莎重新拿起针线。窗外,柏林在快入冬的阴霾中继续运转:电车叮当作响,士兵列队走过,主妇们提着空篮子走向下一个配给商店。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只是这种正常建立在无数个微小而残酷的区别之上——谁能买什么,谁能在哪里工作,谁可以和谁说话,谁必须佩戴什么标记。而她的丈夫,正在郊外的工厂里,用他的专业知识为这个制造区别的机器,添上一颗更有效率的齿轮。

一个不留神,针扎进了手指。伊尔莎愣了一下,看着血珠冒出来,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远处,工厂区的烟囱正喷出浓烟,融入低垂的云层。

她想,在同一片天空下,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在恐惧和计算的缝隙中,努力维持着一种看似正常的生活?有多少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证件、配给券、特别许可证是否还在有效期内?有多少人在微笑、交谈、工作的同时,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计算着下一个禁令会在何时落下?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今天的面包已经买到了,孩子们还安全,丈夫还有工作。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值得感激的一切。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