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洛里昂潜艇基地,军官俱乐部。
卡尔-弗里德里希·默滕艇长坐在俱乐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U-68的航海日志副本。回来后,他正在复盘三个月前那次“橡树号”任务——用训练鱼雷瘫痪商船,登船缴获文件,然后放船员离开。日志最后写着:“柏林有人换了种思路。”
他对面,京特·普里恩把一杯新倒的啤酒推过来。“还在想你那‘橡树号’?卡尔,事情过去了。你现在是‘新战术’的示范典型,邓尼茨长官在简报会上提过你的名字。”
默滕合上日志,喝了口啤酒。他是个沉稳的人,比普里恩大五岁,战前是商船二副,加入海军更多是出于经济萧条时期的无奈而非狂热。“典型?”他摇摇头,“京特,我只是执行命令。但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做……到底是在延长战争,还是在为战争结束后铺路?”
普里恩看着俱乐部里喧嚣的同僚们。有人在玩牌,有人在写信,大部分人在喝酒聊天,用酒精解除长时间水下巡航积累的神经紧张。“谁知道呢。但至少,我的水兵在登船时没再遇到那种……拼死抵抗。‘信天翁号’的船长甚至说了句‘谢谢我们不杀之恩’。”他顿了顿,“这感觉很奇怪。我们明明是在抢劫他们,却好像做了件好事。”
“因为我们在遵守一套‘文明’的规则,尽管这套规则是我们单方面制定的。”默滕的声音很平静,“但规则终究是规则。有了规则,杀戮就有了边界,战争就有了……可预测性。也许这就是柏林想要的:一场可以被计算、可以被控制、甚至可以在某个节点被谈判的战争。”
“谈判?”普里恩感到了疑惑,压低声音,“和英国人?还是和美国人?”
默滕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港口里,U-68和U-47并排停泊,两艘VII型潜艇像一对钢铁兄弟。“我出发前,特拉诺少校的人给了我一份最新的破译成果。英国海军内部正在争论,是否应该让商船配备更多武器,或者增加成本推行更多的武装商船,甚至培训船员进行抵抗。反对者的理由是:如果更多的商船武装化,德国人就有理由恢复无限制袭击,那会死更多人。”他转回头,“你看,我们的‘克制’,正在影响他们的决策。这就是政治,京特。我们在海上开的每一枪、放的每一枚鱼雷,都在为柏林谈判桌上增加或减少筹码。”普里恩沉默了一会儿。“你信这套吗,卡尔?我们真的能打一场……‘干净’的战争?”
默滕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战争从来都不干净,京特。但我们可以选择让血少流一些,至少在某些时候。这就是区别。”他拿起日志,“我接到新命令了,三天后出航,去亚速尔群岛西南。重点关注油轮,柏林想要石油样品和货单,研究美国的补给路线。”
“又是‘自行决断’?”普里恩问。
“总是‘自行决断’。”默滕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尽量按新规矩来,但如果情况危险,别犹豫;柏林要结果,也要面子。我们是执行者,得自己找平衡。”
这时,一个通讯官走过来,递给普里恩一份电报。“艇长,您的出航命令也到了。目标区域:格陵兰以南。特别指示:一支小型快速船队可能携带精密仪器,尽量完整缴获。”
普里恩看完电报,递给默滕。“看,我们成了海上快递员,专门抢包裹。”
默滕扫了一眼,把电报还给普里恩。“祝你好运,京特;记住,别太像个骑士。命令和规则是死的,海是活的。”
普里恩举起酒杯:“你也一样,卡尔。”
两天后,U-68和U-47相继驶出洛里昂。默滕站在U-68的舰桥上,看着U-47的艇影在前方缓缓融入晨雾。他的潜艇里,除了常规鱼雷,还多带了几样东西:特制的油料采样器、用于封存文件的防水箱、以及登船组新配发的防割手套和破拆工具——这些都是根据“橡树号”任务经验补充的。
他的副手,一个年轻的基尔人,问道:“艇长,我们这次真的要去偷油?”
“如果可能的话。”默滕望着逐渐远去的法国海岸,“柏林想知道美国运来的石油具体是什么标号、含硫量如何。这样再根据情报就可能判断出它来自德克萨斯还是加利福尼亚,进而推测美国本土的石油分配和运输网络。”他看了一眼大副,“有时候,一升油样的情报,比击沉一船油更有战略价值。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工作:用最小的暴力,获取最大的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默滕心里清楚,这套新战术对艇长的考验是全方位的。不仅要有猎人的耐心和杀手的果决,还要有侦察兵的观察力、警察的判断力,甚至还得有点外交官的敏感度。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但他会尽力。
毕竟,正如特拉诺少校在密码世界里所做的一样,他们这些潜艇艇长,也在试图从无尽的海洋噪音和人类行为的混沌中,筛选出最有价值的信号,并按照一套新的、更复杂的规则,去影响这场战争的走向。北大西洋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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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68在暴风雨中像一片失控的树叶。默滕紧抓着指挥塔的栏杆,他穿了亮黄色的雨衣,但咸涩冰冷的海水像还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天空和海面连成一片翻滚的、铅灰色的混沌。
“艇长,声呐失去接触!”声呐员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几乎被风声和浪涛声吞没。
默滕抹了把脸。他们追踪一支船队已经两天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一切。按照新战术,这种天气不适合登船作业,甚至不适合发动精确攻击——风浪太大,鱼雷的航向无法保证,登船小组也无法安全作业。
但他收到的命令里,明确提到了这支船队可能运载“特殊电子设备”,柏林要求“尽可能获取实物样本”。
“下潜到五十米,保持安静。”默滕下令,“等风暴过去。”
潜艇像一条疲惫的鲸鱼,缓缓沉入相对平静的深水区。指挥塔里,水滴从舱口边缘渗入,滴答滴答地落在金属地板上。柴油机的震动停止了,只有电动马达低沉的嗡鸣。
默滕走到海图桌前。根据风暴前的最后定位和推算航速,船队应该就在东北方向三十到五十海里处。但风暴改变了洋流,也打乱了船队的阵型和航向。现在,一切都变成了概率。
他想起普里恩。三个月前,U-47在亚速尔群岛附近执行类似任务时,遭遇了武装商船的激烈抵抗。普里恩最终下令击沉了那艘船,但在交火中,U-47也受了伤,不得不提前返航。普里恩在报告里写道:“当对方先开枪时,‘克制’就成了一种奢侈,生存成了第一定律。”
生存是第一定律,默滕同意这个说法。但柏林似乎希望他们能在生存和“新规则”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有时候,他觉得这就像在暴风雨中走钢丝。
十小时后,风暴减弱了不少。U-68上浮到能使用潜望镜深度。
海面仍然波涛汹涌,但能见度恢复了。默滕转动潜望镜,一圈,两圈……然后停住了。
舷方向,大约八千米外,一艘孤零零的货轮正在海浪中艰难前行。她掉队了——可能是引擎故障,也可能是风暴中失去了联络。船体有些倾斜,烟囱冒出的烟又黑又浓。
声呐确认:没有其他船只的引擎声。这是一艘落单的、受伤的猎物。
“识别船名和国籍。”
“放大中……‘北极星号’,注册港……蒙特利尔。加拿大船。”
默滕快速思考。落单、受伤、无护航。按照旧规则,这是一枚唾手可得的勋章。按照新规则,这是执行“获取样本”命令的绝佳机会——对方抵抗能力弱,登船风险较低。
但这也是一个陷阱。落单的船可能是诱饵,附近可能有潜伏的护航舰;或者,船员可能因为绝望而拼死抵抗。
“全体注意,”默滕通过艇内广播说,“准备登船作业。目标:‘北极星号’。优先任务:搜寻电子设备、技术文件或密码本。登船组,配发实弹,但非必要不开火。明白吗?”
“明白!”
U-68像幽灵一样靠近。没有发射鱼雷——默滕命令用甲板炮射击船尾的无线电天线和部分上层建筑,以示警告和压制。
“北极星号”停了下来,升起了一面白旗,用床单做的,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
登船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船员们看起来精疲力尽,大部分是老少混杂的平民海员。大副在报告中说:“货舱里确实有木箱,标记着‘精密仪器,防震处理’。我们搬了几箱最小的。船长很配合,交出了航海日志和货物清单。他说……他说感谢我们没有直接击沉。”
“有没有询问为什么掉队?”
“问了。船长说风暴中主引擎故障,抢修了一整夜。和其他船失去了联系。”
默滕看着登船组带回的两个木箱,以及厚厚的文件。任务完成了,至少纸面上完成了。但他心里那股滞重感又出现了。这不是胜利,这是一次利用他人弱势的、高效率的抢劫。尽管没有杀人,但它依然建立在暴力和恐惧之上。
“给船员留下足够的救生艇和补给。”默滕说,“把我们的方位通过明码电报发出去,就说‘北极星号’遇机械故障漂流,需要救援,然后我们离开。”
“艇长,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按我说的做。”
U-68下潜,离开这片海域。几小时后,一架英国巡逻机发现了“北极星号”和救生艇上的船员。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在U-68的航海日志上,默滕写下:
1943年1月17日,北大西洋中部。
遭遇风暴后落单货轮“北极星号”(加)。迫停,登船,缴获疑似电子设备两箱、技术文件若干。船员无伤亡,已留补给并呼叫救援。
备注:任务完成。但这种方式……更像是在暴风雨后,捡走受伤海鸟巢里的蛋。我们遵守了规则,没有杀死海鸟。但巢空了。
他合上日志,走到艇艏的鱼雷舱。鱼雷兵们正在保养鱼雷,黄铜的弹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这些才是潜艇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武器:为了毁灭而生。
而现在,他们却被要求用这些毁灭的工具,去进行精细的、充满算计的“手术”。他们成了深海中的清道夫,也是柏林政治上的一块块筹码。
默滕不知道这种“理性的海战”能持续多久。资源在减少,盟军的反潜力量在增强,而那种渴望纯粹胜利、渴望用毁灭证明价值的原始冲动,依然在每一个潜艇兵的心中躁动。
战争在改变形式,但战争的本质——那种将他人置于自己生存之下的冷酷逻辑却从未改变。他们只是在学习用更文明的方式,去执行这种逻辑。
而大海,见证了这一切,并将继续见证下去。它不评判,只是吞噬一切,无论是破碎的船只、冰冷的尸体,还是那些试图在杀戮中保持一丝“规矩”的、矛盾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