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1942年11月23日，保卢斯带着八万五千人从斯大林格勒突围成功。但苏军原计划用于围歼第6集团军的百万大军并未因此停步，他们转而向南席卷而来。瓦图京的西南方面军和戈利科夫的沃罗涅日方面军像两把巨大的钳子，试图切断整个德军南翼。
曼施坦因临危受命，组建顿河集团军群，他的正面宽达700公里，能用的部队却不到20个师，对面的苏军有超过90个师、1200辆坦克。
12月16日，瓦图京向意大利第8集团军发起强大攻势。意军防线在高压下两天内崩溃，瓦图京的坦克三天推进180公里，直插托尔莫辛北侧，威胁整个南翼德军的命脉——罗斯托夫。
曼施坦因被迫做出痛苦的决定，调动第6装甲师立即转向西北，阻止瓦图京推进。与此同时，希特勒终于同意高加索的A集团军群撤退，克莱斯特的第1装甲集团军和第17集团军共40万人开始了千里大撤退。他们需要时间，而曼施坦因用第6装甲师在齐姆拉河畔为他们争取了这个时间。
1943年1月，当克莱斯特的部队陆续撤出高加索时，北方继续传来噩耗：戈利科夫的沃罗涅日方面军在中央集团军群与B集团军群的结合部发动进攻。2月8日攻占库尔斯克，2月9日攻占别尔哥罗德，2月16日攻占哈尔科夫。
哈尔科夫的失守让希特勒暴跳如雷。他撤了兰茨将军的职，由肯普夫接替。但更致命的是，戈利科夫的部队没有停步：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扑向第聂伯河，一路向南矛头直指曼施坦因的侧翼马里乌波尔。
曼施坦因被夹在瓦图京和戈利科夫之间，但他看到了机会：戈利科夫的左翼第40集团军、第69集团军、坦克第3集团军推进太快，兵力分散，补给线过长。
他决定放弃与瓦图京纠缠，抽调所有能动的装甲力量北上。
时间回到1943年2月19日，第聂伯河湾，扎波罗热，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
曼施坦因站在地图前，已经连续站了四个小时。
窗外的雪停了，云低低的压在乌克兰无垠的平原上。指挥所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参谋们进出时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嘎吱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的爆裂。
他在等一支军队，党卫装甲军。指挥官为保罗·豪塞尔中将。下辖三个师：党卫军第1“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装甲掷弹兵师、党卫军第2“帝国”装甲掷弹兵师、党卫军第3“骷髅”装甲掷弹兵师。总兵力约2万人，坦克约150辆——其中包括刚从本土运抵的12辆虎式重型坦克，每辆造价30万帝国马克，正面装甲102毫米，88毫米主炮可在1500米距离击穿目前绝大多数苏军的坦克。
这支部队正在从法国整训地昼夜兼程赶来。第一批火车于2月13日从勒芒出发，穿越被盟军轰炸机觊觎的德国领土，经波兰走廊，于2月18日抵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卸车作业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持续了很久，直接让六名士兵中途因冻伤被送进野战医院。
而在他们到达之前，哈尔科夫的苏军已经打穿了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的前沿。
现在，曼施坦因面对的战场态势是：苏军西南方面军司令瓦图京大将从顿涅茨河下游发动进攻，一路扑向第聂伯河，力图夺回顿巴斯工业区并切断德军高加索集团与乌克兰的联系。其先头部队波波夫中将指挥的快速集群已推进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外围，距曼施坦因的司令部扎波罗热不足80公里。
苏军沃罗涅日方面军的司令戈利科夫大将执行朱可夫制定的“星”计划，向西推进。2月8日攻占库尔斯克，2月9日攻占别尔哥罗德，2月16日击败德军“兰茨”战役集群（由兰茨将军指挥，辖党卫军装甲军及“劳斯”步兵军），攻占哈尔科夫。
由于哈尔科夫的失守，希特勒于2月17日撤了兰茨的职——这位山地兵专家上任仅三周；接替者是肯普夫将军。
“元帅，”参谋长布塞的声音很轻，“第六集团军报告，苏军西南方面军的坦克已渡过顿涅茨河，先头部队距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不到八十公里。”
曼施坦因没有回头。
“波波夫的快速集群呢？”
“已绕过我军左翼，正在向扎波罗热方向机动。侦察报告确认其编成：第4近卫坦克军、第3坦克军、第10坦克军、第18坦克军，以及第9、第23、第40独立坦克旅。总兵力约33000人，坦克约220辆。”
布塞顿了顿。
“统帅部来电询问——是否需要放弃第聂伯河弯曲部，撤至河西岸。”
曼施坦因转过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里没有一丝疲惫。两天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他却像一台刚刚完成检修的引擎，正准备以最大功率运转。
曼施坦因的方案，被后人称之为“反手一击”的经典计划——此刻已在脑海中成形：第一步，暂时不管哈尔科夫的沃罗涅日方面军。苏军占领该城后必然会停顿休整，这是他们给自己的“奖赏”。
第二步，集中第4装甲集团军（霍特大将）的全部机动兵力，以党卫军装甲军为刀尖，首先打击过份冒进的西南方面军——具体目标是其右翼的第6集团军和第1近卫集团军。
第三步，击溃西南方面军后，第4装甲集团军立即掉头北上，与肯普夫战役集群夹击哈尔科夫地域的沃罗涅日方面军左翼。
第四步，收复哈尔科夫、别尔哥罗德。然后，如果还有力量，就立刻与中央集团军群协同，剪除库尔斯克的突出部。
整个计划的前提是：希特勒必须同意暂时“无视”哈尔科夫。
“给统帅部回电，”曼施坦因说，“南方集团军群不需要撤退，需要的是三天时间。”
他指着地图上苏军西南方面军那条被胜利拉得过长的补给线。
“波波夫跑得太快了。他的坦克还有多少油？”
布塞低头查看刚收到的侦察报告。
“情报处根据缴获的苏军后勤文件推算：波波夫集群自2月5日出发以来，已连续作战14天，推进超过300公里。油料补给车队被我空军袭击过三次，最近一次是2月17日在巴甫洛格勒以东。估计其坦克燃油储备已降至30%以下。”
曼施坦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猎人发现猎物脚印时的肌肉记忆。
“三百公里，再过两天，他的坦克就是一堆无法移动的铁棺材。”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斜线，从克拉斯诺格勒向南，斜插巴甫洛格勒，然后向西拐弯，像一把弯曲的镰刀——就像当时打法国一样。
“豪塞尔什么时候到？”
“警卫旗队师先头营第1装甲掷弹兵团2营明早抵达克拉斯诺格勒。其余部队的话，帝国师需要两天，骷髅师需要四天。第48装甲军（第6、第11、第17装甲师）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投入。”
“四天。”曼施坦因重复了一遍。
他放下铅笔。
“告诉豪塞尔：到达后立即投入战斗，不需要等待全师集结。每等一个营，就少一次进攻苏联侧腹的机会”
2月19日当天，希特勒在电话里再次质问曼施坦因何时收复哈尔科夫。曼施坦因的回答被记录在“南方集团军群战争日记”中：
“我的元首，哈尔科夫是诱饵，苏军已经咬住了它。现在我们该做的不是去夺回诱饵，而是打断那只伸向诱饵的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希特勒说：“你有一星期。”
XXX
1943年2月21日，凌晨4时。
克拉斯诺格勒以南，积雪覆盖的草原。
党卫军警卫旗队师的装甲营从集结地出发，在无边的雪原上向东推进。
这个营的正式番号是：党卫军第1装甲团第2营。营长：海因里希·科林少校。全营辖4个连，共装备：17辆四号坦克（75毫米KwK40 L/48炮）、9辆三号坦克（50毫米KwK39 L/60炮），以及——全师最宝贵的资产——第4连第2排的4辆虎式坦克。
气温零下十八度，能见度不足八百米。坦克手们把头探出舱盖，任凭寒风割脸——因为潜望镜片内侧结霜，什么都看不见。
代理排长米歇尔·魏特曼，1943年2月他刚满28岁，军衔是三级突击队中队长，相当于国防军中尉——从炮塔探出身，用冻僵的手指举起夜视望远镜。镜筒里的世界是墨绿色的，那些移动的黑影是苏军第6近卫骑兵军的后勤车队，正沿着从哈尔科夫通往第聂伯河的补给线蠕动。
“主炮，穿甲弹。”他说。
装填手党卫军三级突击队队员赫尔曼·布拉克，21岁，汉堡人，战前是码头工人——把75毫米炮弹推入膛。炮栓闭合的金属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
“距离八百。右前方，卡车纵队。”
炮塔转动，炮口下压。
“放。”
第一辆卡车被命中。不是坦克，是燃油运输车。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片雪原——橘红色的，带着黑色蘑菇云，像一朵在冬夜里怒放的诡异玫瑰。
那光里，苏军士兵的影子像受惊的鹿群四下奔逃。
魏特曼没有追击。
他等，等苏军指挥官做出那个可以预测的决定——不是向西反击，而是向东撤退，保护更重要的补给物资。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苏军车队开始掉头。
“全体，缓慢推进，不要进入反坦克炮射程。”
警卫旗队师的三十辆四号坦克像狼群一样跟在溃逃的车队后面，不疾不徐，每隔三分钟开一炮，把一辆卡车点燃成一堆火炬。
这就是曼施坦因要的效果。
不是歼灭，歼灭需要包围、需要预备队、需要时间——这些他都没有。
他要让正在向西狂奔的苏军坦克集群听到来自侧后方的炮声，然后问他们的指挥官：“我们的油呢？我们的炮弹呢？为什么补给车队三天没到了？”
当一支军队开始问“后勤”的时候，它的进攻就结束了。
XXX
2月22日。
巴甫洛格勒以南二十公里。
这一天，德军第48装甲军（军长：冯·克诺贝尔斯多夫装甲兵上将）投入进攻。第6、第11、第17装甲师从东南方向杀出，与党卫军装甲军形成钳形攻势。
第11装甲师师长赫尔曼·巴尔克少将——日后将成为西线G集团军群总司令，此刻还只是个擅长突破的装甲兵指挥官——亲自率领装甲战斗群冲在最前面。
他的指挥坦克是一辆三号指挥坦克，没有主炮，炮塔位置焊着一具假炮管。他完全暴露在苏军反坦克炮的射程内。
参谋劝他后退。
巴尔克说：“我的士兵看见我的车在最前面，就不会停下来。”下午3时，第48装甲军与党卫军装甲军在巴甫洛格勒会师。
苏军西南方面军的交通线，被切断了。
XXX
2月24日。
巴甫洛格勒市区。
党卫军帝国师从北面突入城区，骷髅师从南面切断苏军第25坦克军的退路。
帝国师的虎式坦克连，装备6辆虎式——第一次投入实战，连长是二级突击队中队长海因茨·科林。他的坦克编号“S33”。
上午9时，科林的车组在城区边缘遭遇苏军一个T-34/76坦克连。距离：600米。
虎式的88毫米炮在这个距离可以轻松击穿T-34的正面装甲。科林下令停车、瞄准、开火。
第一发炮弹击穿了领队T-34的炮塔正面。炮弹穿过40毫米装甲后在车内爆炸，引爆了弹药。炮塔飞起三米高，砸在街边一栋已经被炸塌的楼房里。
剩余五辆T-34试图从侧翼迂回。科林的车组用了七分钟，将它们全部击毁。
交换比：6:0。
当天晚上，科林在战斗报告里写：
“虎式坦克在进攻中的价值无可替代。但它的耗油量是四号坦克的两倍，传动系统在持续作战三小时后会出现过热。我们的维修连只有两套备用履带。”
他没有写的是：苏军的T-34还会再来。而他的虎式，打坏一辆就少一辆。
XXX
苏军西南方面军的崩溃，从这一刻开始：第6集团军被德军第48装甲军和党卫军装甲军南北夹击，防线崩溃。集团军司令哈里东诺夫中将试图收拢部队向东南突围，但补给线已断。
波波夫快速集群：油料耗尽。2月25日，德军第40装甲军（隶属第1装甲集团军）向这支已经三天没有补充燃油的苏军坦克部队发动了最后一击。
波波夫中将发给瓦图京的最后一份电报，于2月26日凌晨被德军无线电监听部队截获。译电员把它送到曼施坦因桌上。内容是：“没有油。没有炮弹。敌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我们。我将率指挥部向东突围。愿祖国记住我们。”
曼施坦因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没有把这份电报呈报统帅部。他不需要让希特勒知道苏军将领也会像德国将军一样说“愿祖国记住我们”。
战争不是史诗，也不需要变成。
XXX
3月1日。
曼施坦因在扎波罗热司令部召集作战会议。
南方集团军群的参谋们聚集在地图前。窗外，第聂伯河的冰层正在融化，发出低沉的轰鸣。
布塞汇报战果：
“对西南方面军的反击作战已基本结束。我军击溃苏军第6集团军、第1近卫集团军和波波夫集群编成内的八个军、十个步兵师和五个特种旅。苏军退回北顿涅茨河东岸。”
他顿了顿。
“由于兵力不足且气候严寒，未能形成严密包围圈。约百分之四十的苏军部队突出重围。”
曼施坦因点头。
他不需要全歼，他要的已经得到了：侧翼的威胁解除，以及——时间。
“霍特准备好了吗？”
霍特大将从椅子上站起来。
“第4装甲集团军已完成北调部署。党卫军装甲军位于克拉斯诺格勒-巴甫洛格勒一线，第48装甲军位于侧翼。对面是沃罗涅日方面军的左翼集团——坦克第3集团军、第40集团军、第69集团军。”
“兵力对比？”
霍特沉默了两秒。
“我军：十四个师——四个装甲师、三个党卫军装甲掷弹兵师、一个摩托化步兵师、三个步兵师。坦克约350辆，其中包括22辆虎式。”
“苏军：坦克第3集团军（雷巴尔科中将）在之前的进攻中损失惨重，现有坦克不超过70辆。第40、69集团军的步兵师缺编严重，有些师只剩1000—1500名战斗兵。”
“我军坦克数量是苏军的五倍。在突击方向上，可达七倍。”
曼施坦因没有再问。
他看着地图。哈尔科夫的蓝色标记，那个曾经属于德国、现在属于苏联的城市在冬日的暮色中若隐若现。
“开始吧。”他说。
XXX
3月4日。
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向苏军坦克第3集团军发起猛攻。
雷巴尔科中将的第3坦克集团军，此时只剩下一副骨架：各坦克旅仅剩6—10辆坦克，各摩托化步兵营仅剩16—20名战斗兵。集团军已连续作战四十五天，没有补充、没有休整、很多地方都没有安排预备队。
但雷巴尔科没有撤退。
他把最后70辆坦克全部投入防御，以村庄为支撑点，将反坦克炮隐蔽在废墟和麦秸堆后。
3月4日全天，德军仅推进6公里。
3月5日，推进7公里。
3月6日，1公里。
曼施坦因在指挥部接到霍特的电话。
“党卫军装甲军正面撞上了钉子，雷巴尔科把他的坦克埋在土里，只露出炮塔，我们的坦克冲上去，他们从三百米开火，坦克损失了不少。”
曼施坦因沉默了三秒。
“改变突破口。”他说，“转到第69集团军和坦克第3集团军的接合部。那里应该更薄弱。”
他顿了顿。
“把‘劳斯’军也投入进去。”
XXX
3月7日。
“劳斯”军，正式番号：第11军，军长埃尔温·劳斯步兵上将。即将投入交战。
该军的主力是“大德意志”装甲掷弹兵师。这是德国国防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大德意志”师辖一个虎式坦克连，装备9辆虎式。这是希特勒亲自特批的“荣誉装备”，全师上下视之为流动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3月7日到10日，“大德意志”师的虎式连创造了惊人的战绩：击毁苏军坦克269辆，自身损失：虎式1辆（机械故障后自爆），四号坦克12辆，三号坦克1辆。
坦克的交换比已经到了惊人的1:19。
但代价是：这个师连续作战七十二小时，士兵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虽然没有之前1942年的骷髅师那样“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战斗”，但也陷入了疲劳状态；坦克也没有保养，弹药基数消耗了百分之七十。
3月10日，苏军第69集团军和坦克第3集团军之间被撕开一个宽60公里的缺口。
沃罗涅日方面军的左翼，敞开了。
XXX
3月10日，深夜。
霍特的第4装甲集团军已逼近哈尔科夫城郊。
曼施坦因接到希特勒的电话。元首的声音很激动：“曼施坦因！拿下哈尔科夫！作为献给德国人民的礼物！”
曼施坦因则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希特勒：党卫军装甲军的伤亡已达参战兵力的44%，而一般情况下减员30%就应该回到后方休整了 。警卫旗队师的装甲掷弹兵营只剩下几个营兵的力，帝国师的虎式连只剩3辆可动。
他也没有告诉希特勒：雷巴尔科的第3坦克集团军虽然已被打残，但仍然占据着哈尔科夫市区。巷战需要步兵，而他的步兵已经精疲力尽。
他更没有告诉希特勒：苏军的援兵卡图科夫的第1坦克集团军、舒米洛夫的第64集团军、奇斯佳科夫的第21集团军正在从斯大林格勒方向昼夜兼程赶来。他们的先头部队距哈尔科夫只有一百二十公里。
可尽管如此，他也明白：如果现在不拿下哈尔科夫，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命令豪塞尔，”他说，“进攻哈尔科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