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乌克兰,第聂伯河河曲部。
雪落在第聂伯河两岸,厚达半米,把整片平原埋成一张白色的裹尸布。气温零下二十度,风从东方吹来,带着顿涅茨草原的寒意,穿透每一件军大衣,钻进每一根骨头。
东线战场在这个冬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和平的寂静,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军正在集结,德军正在后撤,战线像一条垂死的蛇,在乌克兰的大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对于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兵来说,1944年的冬天意味着同一件事:战争还远没有结束,而活过这个冬天的人,也许会活到战后。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冬天将是整个战争中最血腥的冬天之一。切尔卡瑟、胡贝口袋、克里米亚——三个名字,三场包围战,将吞噬数十万条生命。
而在这些名字被写入历史之前,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士兵:一个德国人,一个苏联人。
1944年1月18日,文尼察以东,什梅林卡村。
霍斯特·克伦克蹲在一辆四号坦克的阴影里,用刺刀撬开一个结冰的罐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从德国回到东线,穿过泥泞的铁路、混乱的调度站、空袭不断的城市,最后在这个叫什梅林卡的地方停了下来——第6集团军的残部正在这里休整。
是的,第6集团军。克伦克是去年11月从斯大林格勒突围出来的八万五千人之一,那天晚上,他的四号J型坦克在阿克赛河的冰面上打滑,差点栽进冰窟窿。他的车长,一个从波兰打到高加索的老兵——用拳头砸他的肩膀:“他妈的稳住,小子!你死了我们可开不回去!”
他们最后开回去了。
八万五千人,六个师的骨干,全部开回去了。
现在他在什梅林卡,和两百多个同样从斯大林格勒爬出来的战友一起,等待新坦克。四号J型,正面80毫米装甲,75毫米L/48炮,外加5毫米侧裙板——和去年开的那辆一模一样,只是履带板新了一些。
“克伦克!”有人在喊他。他抬起头,看见中士向他走来。
“有任务。苏军在北边包围了第11军和第42军——大概六万人。曼施坦因要组织解围。我们这批人,算是预备队里的预备队。”
克伦克站起来,把罐头扔进雪里。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用不着我们。”中士顿了顿,“第1装甲集团军的胡贝在打头阵。那家伙有经验。”
克伦克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命令。等坦克。等天气。”中士叹了口气,“等什么都等。”
远处传来炮声。那是切尔卡瑟的方向,一百公里之外。克伦克站在那里,听着那炮声。他想起斯大林格勒突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中士,”他问,“这次能赢吗?”
中士看了他一眼。
“去年在斯大林格勒,我们问的是‘能活着出去吗’。现在你问的是‘能赢吗’。”他摇了摇头,“这说明你还活着。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1944年1月20日,切尔卡瑟以东,第2乌克兰方面军集结地。瓦西里·彼得连科趴在战壕边缘,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坦克:T-34/85,全新的,炮塔比去年粗了一圈,85毫米炮可以打穿多数德国坦克的正面。他估计至少有两百辆,排成五列纵队,像一群等待出击的钢铁巨兽。
十八个月前,他还是基辅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十八个月后,他成了近卫坦克第5集团军的装填手。
他的连长说,这次行动代号“科尔孙-舍甫琴科夫斯基战役”。目标是包围切尔卡瑟地区的德军两个军,大约六万人。
“六万人。”瓦西里重复这个数字。
“对。”连长说,“去年我们包围斯大林格勒的时候,是二十五万人。不过他们跑了——八万多人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瓦西里知道这件事。全军都知道。保卢斯带着八万五千人突围成功,斯大林大发雷霆,负责合围的将领被撤了三个。从那以后,苏军的包围战术改了:外层围困加内层打击,让敌人无处可逃。
“这次,”连长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一个也跑不掉。”
1月24日凌晨5时,炮火准备开始。瓦西里蹲在坦克里,听着外面闷雷般的轰鸣。数千门火炮同时开火,大地像心脏一样剧烈跳动。他的炮手——一个从斯大林格勒战役活下来的老家伙——抽着烟,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炮声停了。
“前进。”耳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坦克发动。瓦西里把头探出舱盖,看见整片原野被钢铁覆盖——坦克、卡车、步兵,像潮水一样向西涌去。
一个小时,突破了德军第一道防线。
三个小时,第二道防线。
傍晚,他们已经推进了三十公里。
1月28日,坦克第5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兹韦尼戈罗德卡与第1乌克兰方面军的坦克部队会师。
包围圈合拢了。
瓦西里爬出坦克,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被围的德国人——他们正在几公里外构筑阵地,炊烟从战壕里升起,像无数根白色手指伸向天空。
“六万人。”他喃喃自语。
“这才刚开始。”炮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接下来,该他们拼命,我们堵口子。”
1944年2月10日,切尔卡瑟包围圈内,第42军阵地。
克伦克没有去切尔卡瑟。
他和第6集团军的战友们被留在什梅林卡,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但每天都有消息从包围圈里传来:第11军和第42军在死守,第1装甲集团军的胡贝正在从外面往里打,暴风雪越来越大,温度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你知道吗,”中士有一天说,“包围圈里那些部队,很多是去年和我们一起从斯大林格勒突围出来的。”
克伦克愣了一下,“第11军,第42军——都是第六集团军的兄弟部队,他们去年冬天和我们一起出来,现在又被围了。”
“能出来吗?”
中士没有回答。
2月16日,消息传来:胡贝的第1装甲集团军突破了苏军的外围防线,推进到距包围圈十五公里的地方。当天夜里,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切尔卡瑟地区,能见度不足五米。克伦克站在营房外面,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他知道,包围圈里的人正在趁着暴风雪突围。
他想起斯大林格勒的那个夜晚。也是一样的暴风雪,一样的能见度,一样的生与死之间的缝隙。
第二天中午,第一批幸存者到达什梅林卡。
克伦克看见他们从雪地里走出来,脸上全是冻伤,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毯子,有些人甚至光着脚——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干脆扔掉。
第一批大概有两百人。
“多少人出来了?”他拦住一个士兵。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四万。大概四万。”
六万人,四万出来。两万人留在里面。
克伦克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起中士的话: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问‘能赢吗’。
1944年2月17日,卡涅夫以北,第聂伯河渡口。
瓦西里·彼得连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正在渡河的德军俘虏。
一夜之间,包围圈里的六万人像蒸发了一样——四万人在暴风雪中突围成功,剩下的两万人被打散、被俘、或者死了,他的坦克旅奉命追击,但雪太大,能见度太低,只抓到了几百个掉队的。
俘虏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些穿着军官制服,有些只是普通士兵。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们跑了一半。”炮手走过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瓦西里想起连长说的“一个也跑不掉”。现在他知道,战争里没有“一定”这个词,只有“可能”和“不可能”,只有“活着”和“死了”。
“接下来呢?”他问。
炮手指了指地图。
“下一个口袋。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胡贝的第1装甲集团军——大概二十万人。”
瓦西里看着那个地名,二十万人。比切尔卡瑟大三倍。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炮手说,“等雪化,等路干,等预备队到。”
他看了一眼瓦西里:“战争还长着呢,小伙子。”
1944年3月28日,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以西,第1装甲集团军突围点。
克伦克终于开上了前线,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容。
第1装甲集团军被围了二十万人。胡贝——那个在切尔卡瑟打出名的装甲兵将军——带着他们从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克伦克开着新配发的四号J型,跟在收容车队后面,看着那些从包围圈里走出来的士兵。
他们和切尔卡瑟的幸存者一模一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裹着破破烂烂的军服,有些人甚至没有枪——突围路上扔掉武器才能跑得更快。
但有一点不一样。切尔卡瑟出来的人,眼神是空洞的。这些人的眼神,还活着。
“第1装甲集团军,”中士说,“胡贝硬是用两百辆坦克把二十万人拖出来了。十八万活着出来,只损失了两万。”
克伦克数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士兵。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沉默地、机械地、但毕竟还在走着。
“中士,”他问,“我们这些人,还能打多久?”
中士看着他。
“我们这些从斯大林格勒出来的,已经赚了;切尔卡瑟出来的,赚了。胡贝口袋出来的,也赚了。”他顿了顿,“问题是,苏军还有多少人?三百万?五百万?我们还能赚多少次?”
克伦克没有回答。
远处,炮声还在响。那是苏军正在追击的炮声,是战争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他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士兵,想起切尔卡瑟的幸存者,想起斯大林格勒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从阿克赛河的冰面上滑过来的那一刻。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问“能赢吗”。
但他知道,真正的问题是:
我们还能活多久?
1944年3月31日,柏林
当克伦克在乌克兰的雪地里收容幸存者时,在柏林,古德里安接到了一份人事通知。
曼施坦因暂时被解职了,克莱斯特也一样。
两位元帅在同一天被希特勒解除了东线南方集团军群和A集团军群的指挥权。
原因?分歧,永远的分歧。关于撤退,关于防御,关于“死守”和“弹性”。尽管他们做出了结果,但他们仍然失去了指挥权,直到什么时候?不清楚,但绝对不会太久。
古德里安把那份通知放进保险柜,和“东方方案”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前。窗外,柏林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雨夹雪打在窗玻璃上。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是盟军空袭过后的日常。
他想起曼施坦因在切尔卡瑟说过的话:“你的人活着,比一千辆坦克都重要。”
他又想起胡贝的报告:“突围成功的原因有三:集中装甲力量;始终保持部队组织度;绝不丢弃伤员。”
他想起那些数字:
切尔卡瑟,4万人活着出来。
胡贝口袋,18万人活着出来。
这些活着的人,就是德国还能继续战争的唯一理由。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下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
《关于利用对日作战作为与西方谈判筹码的初步构想》
日期:1944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