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8日,彼列科普地峡,德军第17集团军防线。弗里茨·克伦克趴在战壕边缘,听着远处的炮声,那是苏军乌克兰第4方面军的数千门火炮正在轰击德军的防线——德军第17集团军,五个德国师、七个罗马尼亚师,近二十万人,被压缩在克里米亚半岛的狭小地域里。
“又来了。”中士说。
克伦克没有说话。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头顶的炮弹尖啸着掠过,落在后方两百米处的第二道防线上。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闪一闪,像远方的雷暴。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种炮声。斯大林格勒突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现在,他和他的第50步兵师战友们守的不是斯大林格勒的废墟,而是彼列科普地峡的纵深防线。
三道防线,层层后撤。第一道只留警戒部队,等苏军的炮弹把空战壕犁成一迷你环形山时,他们早就退到了第二道。等苏军步兵终于冲上阵地,迎接他们的不是欢呼,而是从反斜面冒出来的机枪。
“将军说这叫‘弹性防御’。”中士曾这样解释,“不是我们不守,是用后退换他们的命。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死五个人。”
克伦克当时问:“那要退到哪?”
中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
4月11日,刻赤半岛,德军第5军防线。
克伦克的部队被紧急调往东线,增援刻赤方向。
苏军独立滨海集团军已经在刻赤海峡对岸集结了重兵,随时可能登陆。第5军在刻赤半岛构筑了四道防线,第一道在半岛最东端,守军包括德军第98步兵师和罗马尼亚第3山地步兵师、第6骑兵师。
“这次不退了吗?”克伦克问。
“不退。”中士说,“将军说了,刻赤半岛每一条沟、每一道崖壁都是天然的防线。罗马尼亚人守第一道,我们守第二道。等俄国人爬上来,我们就从侧面打回去。”
4月11日清晨,苏军登陆艇出现在海平面上。
第一波登陆的苏军步兵在滩头就被罗马尼亚人的机枪钉死在海滩上。第二波试图从侧翼迂回,被隐蔽在悬崖反斜面的德军88炮一排排点名。第三波终于冲上了滩头,但罗马尼亚人已经撤到了第二道防线,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十几辆燃烧的登陆艇。
“罗马尼亚人也能打仗?”克伦克问。中士指了指那些溃退的苏军:“他们不是在为德国打,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阵地,这里丢了,他们连家都回不去。”
4月15日,克里米亚北部,第49山地军的防线。
克伦克所在的部队被调往北线,增援第49山地军。
苏军乌克兰第4方面军的主力已经突破了彼列科普地峡的外围防线,正向塞瓦斯托波尔方向推进。德军的防线被迫后撤,但每次后撤都让苏军付出惨重代价。
“这是‘水牛行动’的翻版。”中士说,“莫德尔在勒热夫就是这么撤的——先撤辎重,再撤步兵,最后撤后卫。每撤一公里,埋一千颗地雷。”
克伦克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部队。辎重车队在夜间向西行驶,步兵在白天维持正常活动——生火做饭、巡逻、偶尔炮击。撤退只在夜间进行,所有无线电静默。
“俄国人会发现吗?”
中士摇头。“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在换防。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退到塞瓦斯托波尔了。”
但苏军学得很快,他们不再正面冲击德军的防线,而是用小股部队渗透,从间隙钻到德军后方,切断交通线。第49山地军的通讯连在一天之内被伏击了三次,电台损失殆尽。
克伦克的车组被派去修复通讯线路,他们在夜间摸黑前进,靠着指南针和月光辨认方向。当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找到被切断的电缆时,身后响起了俄语的喊叫声。
“快跑!”中士喊。
他们丢下电缆,跳上卡车,在黑暗中狂飙。子弹打在车厢上,铛铛作响。克伦克听着那些声音,想起斯大林格勒突围的那一夜。
“我们撤到哪?”他问。
“塞瓦斯托波尔,那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5月7日,塞瓦斯托波尔,萨蓬山防线。
克伦克站在萨蓬山的反斜面上,看着山脚下涌来的苏军坦克。
这是克里米亚半岛的最后一道屏障。山前是开阔地,山后是塞瓦斯托波尔城区。德军工兵在这里构筑了三道防线——雷场、反坦克壕、混凝土碉堡。88毫米高炮被拖到反斜面,埋进半地下的掩体里,只露出炮管。
“放他们进到四百米。”营长在无线电里下令。
苏军的T-34/85爬上山坡,炮管指向山顶。他们不知道的是,山顶的德军早已撤到了反斜面,留在前面的只有几个观察哨。
当领头的T-34冲上山顶时,它看见的不是溃退的德军,而是从反斜面冒出来的88毫米炮管。
第一轮齐射,七辆T-34被击穿,苏军的进攻被粉碎了。
但苏军太多了,一个人倒下,就会有两个人上来。
第二天,他们从三面同时进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击退一次进攻,德军的防线就后退一点。每后退一点,就有一道防线被突破。
5月9日,萨蓬山防线被突破。
克伦克的车组接到命令:销毁所有重装备,向赫尔松涅斯角撤退。那里有德国海军的船只,正在接运撤退的部队。
“我们还能撤出去吗?”
中士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坦克残骸。
“能撤多少是多少,人命更重要。”
5月12日,赫尔松涅斯角。
克伦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登船的部队。
他的坦克在撤退的路上被击毁了。他和几个幸存者徒步走到海边,发现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伤兵、溃兵、还有那些从塞瓦斯托波尔撤出来的后勤人员。
“船呢?”有人问。
“还没到。”
他们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影子。但炮声也从身后传来——苏军的坦克已经追到了海边。后卫人员迅速组成一道微薄的防线,拿着铁拳反坦克武器冲了过去。
克伦克跳上一艘驳船,和几百个士兵挤在一起。船离开码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还有几千人,他们在码头上挤成一团,有人在游泳登船,被海浪卷走;有人试图在沙滩上举手投降,被其他士兵用踢倒。
“走吧。”中士说。
克伦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想起斯大林格勒突围的那一夜,那时他也挤在人群里,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那时他们好歹还活着,好歹还有枪。
现在,他们连枪都没有了。
1944年5月12日,克里米亚战役结束。
德军第17集团军损失约14万人——阵亡、失踪、被俘;约4万人乘船撤到罗马尼亚。
苏军损失约8万人。
交换比大约为1:1.75。
克里米亚半岛,回到了苏联手中。
XXX
弗里茨·克伦克活了下来。
他的驳船在夜间穿越黑海,躲过了苏联海军的巡逻艇和空军的轰炸机。5月14日,他们在罗马尼亚的康斯坦察港上岸。
克伦克从船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狼狈的士兵。
有人缺了腿,有人没了手臂,有人半个脸都被弹片削掉。有人蹲在角落里哭,有人躺在担架上呻吟,有人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
“还有多少人?”克伦克问。
中士递给他一份名单。
“第50步兵师,还有不到两千人。”
克伦克接过名单,看了很久。
他想起1941年,第50步兵师有近两万人,三年后,只剩不到两千。
“我们还要打多久?”他问。
中士这次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的看着码头上的一切,他觉得,未来这种地狱般的场景还会在沙滩上重现,也许是东线,也有可能是西线……不过他不愿意再多想,于是扭头帮助医疗兵抬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