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15日,文尼察以东,什梅林卡村。
霍斯特·克伦克躺在营房外面的草地上,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
这是他从斯大林格勒突围出来后的第十五个“和平”日子——没有炮声,没有轰炸,没有命令。他所在的第6集团军残部——八万五千个从斯大林格勒爬出来的老兵——正在这里休整。
新坦克来了,四号J型,崭新,油漆还没干透。他和他的车组每天开着它们在田野里兜风,假装在训练,其实是打发时间。
“你说,”他的车长——那个从波兰打到高加索的老兵,他现在叼着草根问他,“俄国人下次会打哪?”
克伦克想了想。
“北边?还是南边?”
“都有可能。”车长说,“但我知道他们在打哪之前,他们会先把我们这些老兵打光。”
克伦克没有说话。
他想起切尔卡瑟,想起那些从包围圈里爬出来的战友——四万人活着出来,两万人留在里面。想起胡贝口袋,又是两万人留在里面。
他们这些从斯大林格勒出来的,已经赚了。赚一次,两次,三次。但每次都要用战友的尸体来换。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营房门口,下来一个少校。
“克伦克!你的车组,跟我走一趟。”
“去哪?”
少校没有回答。
他们被带到一座废弃的农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军官,古德里安也在其中。
克伦克愣住了。
古德里安正在和几个装甲师师长说话,看见他们来,点了点头。
“你们是第6集团军的老兵?”他问。
克伦克点头。
“很好。”古德里安说,“我需要一些熟悉东线战场的经验丰富的老兵,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什么任务?”
古德里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东方方案”。
“也许很快,”他说,“你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1944年5月,文尼察以东,第158补给营驻地。
弗里茨·迈尔中士站在昏暗的调度室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铁路运行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列车时刻、站点和物资清单——每天从本土运来的弹药、燃料、食物、冬装,必须准时送达前线。
但他的手指始终停在“日托米尔”这个站名上。
“中士,”一个年轻士兵跑进来,“游击队又在波格列比谢附近炸了两座桥。第108列车晚了六个小时。”
迈尔叹了口气。这是本周的第七次了。
他看着窗外,天还没亮,但灯火管制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1941年冬天,在莫斯科城下,他第一次看见运尸车从前线开回来——那些冻僵的尸体堆在敞篷卡车上,像劈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从那时起,他学会了三件事:如何在宽轨铁路用德国火车头行驶;如何在沼泽地里找到还能通行的路;如何在游击队炸桥后连夜架设浮桥。
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常年堆着三张地图:铁路运行图、公路状况图、游击队活动报告图。他每天要在三张图之间切换视角,判断哪条路今天还能走,哪条路需要绕行,哪批物资必须抢在苏军反攻前送达。
“今晚的火车,先送炮弹。”他说,“前线的炮兵团已经断粮三天了。”
“中士,冬装还在火车上堵着。士兵们还在穿夏装——”
“我知道。”迈尔打断他,“但冬装晚两天不会死人,炮弹晚两天,前线就没了。”
他坐在调度室里的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
1944年5月,乌克兰,泥泞的公路上。
赫尔曼·贝克尔下士的欧宝“闪电”三吨卡车陷在齐膝深的泥浆里,发动机轰鸣,轮胎空转,溅起的泥水喷了后面的士兵一脸。
“全体下车!推!”
二十多个士兵跳进泥里,弯腰推车。泥浆灌进靴子,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祈祷,有人沉默地用力。
贝克尔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已经快到底了。
“中士!”一个士兵指着远处,“游击队!”
贝克尔抬头,看见树林边缘有人在快速移动。但对方似乎也在犹豫,没有开火。
“快推!”贝克尔喊,“到了地方,每人多一包烟!”
这是他第三次走这条路。第一次,他陷了三次车,差点被游击队打死。第二次,他学乖了,提前在车底绑了防滑铁链。第三次,他已经能闭着眼睛开出那段泥泞的河堤——不是以道路为准,而是以道路两旁的地形为准。如果路中间的泥太深,就把一边的轮胎压上路肩的草皮,让卡车始终保持一个倾斜的角度前进。
十几分钟后,卡车终于爬上了硬地。贝克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当贝克尔的卡车终于到达第6集团军的阵地时,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像迎接亲人一样围上来。
“面包来了!”“弹药来了!”“燃料来了!”“衣服来了!”
有人抱着面包箱喜极而泣,有人急着拆开弹药箱检查枪械,有人已经在烤刚发的冻肉了。一个年轻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看见贝克尔,问了一句:“你是从斯大林格勒过来的吗?”
贝克尔愣了一下,摇头。
那士兵说:“我们这里的老兵,都是从斯大林格勒过来的。”
贝克尔望向战壕深处,看见那些沉默地坐着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1944年5月,日托米尔以北的森林。
克劳斯·瓦格纳少尉趴在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三百米外的铁路桥。那是游击队袭击的重点目标。他手下有三百多个乌克兰志愿兵——当地人称他们“东方营”,德军称他们“警卫辅助部队”,他们自称“为了一口饭”。
“少尉,”伊万·佩特罗维奇爬过来,指着远处的一片树丛,“那里,有人。”
瓦格纳调整望远镜。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相信伊万——这个前红军中士在战俘营里饿了三周才选择合作,他欠德军一条命,但他欠苏军什么呢?
“多少人?”
“五个。可能更多。”
“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过桥。”
游击队确实来了。五个人,扛着炸药包,小心翼翼地向铁路桥靠近。他们不知道的是,桥墩底下已经埋了诡雷,铁路两侧的灌木丛里藏着机枪,树林边缘埋伏着三百个“东方营”的士兵,成合围之势等待。
瓦格纳举起手臂,伊万的手搭在扳机上。
当游击队踏上桥面时,瓦格纳猛地挥下手。
机枪开火,诡雷爆炸,三百个乌克兰志愿兵从三面冲出。一通屠杀后,游击队全灭。五具尸体躺在桥上,炸药包散落一地。瓦格纳走过他们身边,看见其中一张脸,非常年轻,比他手下那些乌克兰人还年轻。
“为什么?”他问自己,不过他不知道答案。
当天晚上,瓦格纳在营地里遇到伊万。这个乌克兰人蹲在篝火旁,看着那些烧毁的游击队照片,眼神复杂。
“你恨他们吗?”瓦格纳问。
伊万摇头。
“他们是我的同胞。”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伊万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被抓到了,想活下去只有合作。”他指了指那堆照片,“而他们却想死。”
瓦格纳没有说话,他看着篝火,想起1941年刚来东线的时候,他以为战争会在冬天结束;现在三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带着三百个乌克兰人,打自己的同胞们。
“少尉,”伊万站起来,“明天我们去哪?”
“北边。又有铁路被炸了。”
“嗯。”
伊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1944年5月15日,柏林,总理府。
希特勒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东线地图。
他的左边是凯特尔,右边是约德尔。古德里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克里米亚丢了。”希特勒的声音看似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还有在那平静下的颤抖,“第17集团军没了。南线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古德里安翻开一份文件,推到自己面前。
“我的元首,”他说,“我们需要先谈谈西线。”
希特勒抬起头。
“西线?”
“隆美尔元帅报告,盟军随时可能在法国登陆,他需要装甲师前置,在滩头就拦住他们。但龙德施泰特元帅认为,装甲师应该部署在纵深,保持机动。”
古德里安顿了顿。
“我上个月去西线巡查过。我的看法和龙德施泰特一样:坦克的优势在于机动,若放在海边当大炮用,不但不能发挥坦克的真正作用,而且会遭到敌舰炮火的攻击。”
希特勒皱起眉头。
“隆美尔不同意?”
“不同意。”古德里安说,“他认为登陆后的二十四小时决定一切,装甲师必须在当天就投入战斗,接敌敌军的人装甲部队,否则盟军会源源不断地涌上岸,持续推进,飞机也会席卷整个天空。”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约德尔开口了:“我的元首,东线也需要装甲师。中央集团军群现在只有3个半装甲师,后方预备队太少。如果苏军从白俄罗斯方向发动进攻……”
“不会的。”希特勒打断他,“苏军的主攻方向在南线,那里通向罗马尼亚油田,莫德尔的北乌克兰集团军群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装甲师。”
古德里安没有说话,但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苏军的主攻方向不在南线呢?
1944年5月20日,巴黎,B集团军群司令部。
隆美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塞纳河。
他的参谋长递来一份电报。
“古德里安大将的巡查报告。他支持龙德施泰特元帅的主张:装甲师部署在纵深。”
隆美尔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想起1942年在北非的日子。那时他手里只有几百辆坦克,油料不够,弹药不够,但他能用机动战打赢蒙哥马利。
现在他手里有八个装甲师,但他不能用,因为有人告诉他:坦克应该在纵深待着,等盟军登陆后再出击。
隆美尔冷笑了一下:等盟军登陆后再出击?那时候盟军的飞机已经把每一辆坦克都炸成废铁了。
他对参谋长坚定地讲:“给元首发报:我坚持我的主张,装甲师必须前置。否则西线守不住。”
1944年5月25日,柏林,总理府。
希特勒看完隆美尔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古德里安的巡查报告。
两个他最信任的将领,意见完全相反。
他抬起头,看着约德尔。
“你觉得呢?”
约德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元首,”他说,“东线更需要装甲师;如果我们把装甲师前置到海滩,盟军的舰炮会把它们炸成碎片。但如果我们把它们留在纵深,至少还有机动的可能。”
希特勒点了点头。
“给隆美尔回电,”他说,“装甲师的部署,按龙德施泰特的方案执行。但——告诉隆美尔,他可以调动自己一半的部队在沿海地区,作为快速反应预备队。”
这是妥协,两边倒似的妥协,隆美尔不满意,龙德施泰特也不满意。
但这是希特勒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他不知道的是,三个星期后,当盟军的舰队出现在诺曼底海面上时,隆美尔正在德国给他妻子过生日。
1944年5月31日,柏林,陆军总参谋部。
古德里安站在保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关于利用对日作战作为与西方谈判筹码的初步构想”。
这是好像是他去年锁进去的那份文件。现在,他在封面上加了一行字:
“1944年5月修订。东线交换比数据显示:我军战术优势仍在,战略资源已近枯竭。克里米亚损失约14万人,切尔卡瑟损失约1.5万人,胡贝口袋损失约2万人——每月消耗约5-6万人,按此速度,1944年底东线兵力将降至200万以下。建议:必须尽快做出政治决策。”
他合上文件,放回保险柜。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海军司令部、外交部和部分务实派军官联合提交的报告:
“关于对美宣战提案的评估与建议”
报告的核心内容有三点和一个开头介绍:
介绍核心:鉴于我们至今未对美国宣战,应保持这一良好势态,不过最近宣战派蠢蠢欲动,所以特此说明并进行分析宣战的后果
第一,自1941年以来,德国潜艇战一直遵循“有限海战”原则,成功延缓了美国全面参战的时间。若贸然对美宣战,将刺激美国战争机器全面转向欧洲。
第二,根据情报评估,美国参战的唯一获益者是苏联。美国一旦正式对德宣战,将加大对苏联的援助力度,并加速开辟第二战场。
第三,建议将对美宣战无限期搁置,维持“非正式战争状态”,为未来可能的外交谈判留有余地。
报告末尾,附着一行手写的字:
“柏林,1944年5月16日。以上建议,请元首审阅。”
古德里安拿着这份报告,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报告会被送到希特勒的桌上。他也知道,希特勒有可能会同意——因为东线的情况越来越糟,德国已经没有力量再开辟一个战场。
但是,即使对美宣战被搁置,战争就能赢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把报告锁进保险柜,和“东方方案”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柏林五月的阳光照在废墟上,盟军的轰炸已经持续了一年,整座城市像一张被撕碎的旧地图,柏林塔……。
他不知道的是,在八千公里外的重庆,一个叫汉斯·冯·施韦彭堡的德国受聘将军,正在读着一封从柏林转来的密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请做好准备。也许很快,你们要去一个地方。”
下面是日期和地点:1944年5月31日,柏林。
战争还在继续,但历史的拐点,已经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