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从天空缓缓落下。
那不是雪。
是三天前三号灰港外环被焚毁后,尚未散尽的燃烧残渣。
整片废城区像被巨兽啃过一口,楼体塌陷、钢骨裸露,焦黑的街道间散落着尚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空气里混着金属锈味与血腥味,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耳机里忽然响起急促的电流声。
「——威胁等级复核完毕。」
「卡巴拉评级:Binah理解阶Ⅲ。」
「重复,Binah级个体,建议立即撤离,等待主天阶编号者支——」
通讯戛然而止。
下一瞬。
轰——!!
街道尽头猛然塌陷。
装甲车被整个掀翻,像易拉罐一样在半空扭曲变形,冲击波卷着碎石与断肢横扫而过,三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惨叫,身体便在空气中被撕裂成血雾。
「右侧崩溃!右侧崩溃!」
「它能感知魔力,术式停下——停下啊!」
「散开!!」
混乱、咒骂、哭喊同时挤进频道,嘈杂得几乎刺耳。
废墟深处,那头怪物缓缓抬起身。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兽」。
更像一团由骨骼、肌肉与感知器官强行拼合而成的肉山。
灰白色皮肤下,神经像水草般蠕动,体表密密麻麻嵌着类似眼球与鼓膜的组织,随着空气震动同时颤抖。
它没有视力。
没有嗅觉。
它依靠的是更纯粹的东西——
声音、热量、魔力波动、心跳。
一切「存在感」,都是它的食物。
阿比萨尔高位进化体。
Binah级。
理论上,足以单独摧毁一整座方舟外环防线。
而此刻,这里只有一支临时拼凑的小队。
以刚刚抵达现场的,一个始终沉默的青年,与一个紧张地发抖的少女。
「艾因前辈,我们是不是该撤——」
旁边的少女话还没说完。
青年抬手,摘下耳机。
「太吵了。」
只有三个字。
语气平淡得不像身处战场。
他向前走了一步。
风忽然停了。
准确地说——
是声音消失了。
爆炸声、枪声、怪物的嘶鸣声,在同一时间被抹去,仿佛有人给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灰烬悬在半空,连同远处扑杀中的阿比萨尔,一切都变得迟滞而怪异。
少女愣神,
「发、发生什么了……?」
艾因没有回头。
「它听不见我们了。」
话音落下。
无形的术式层层铺开。
感知遮断、认知误导、存在稀释——三重高阶幻术在瞬间完成叠加,整片街区仿佛被从现实中裁切出去,成为一块独立的「死域」。
在怪物的世界里。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Binah级个体第一次显露出混乱。
它疯狂撞击空气,利爪撕裂墙体,却始终捕捉不到任何生命反应,像瞎子般在废墟间横冲直撞。
新兵喉咙发紧。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处刑。
艾因这才拔剑。
那是一柄过分纤细的白银长剑,干净得几乎没有装饰,剑身在灰暗天空下泛着微光,出鞘时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鸣响。
他握剑的动作很轻。
像在牵着少女的手。
「结束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
下一瞬,人影消失。
不是加速。
而是单纯地,从视野里消失。
百米距离被一步跨过。
剑光掠过。
安静得不像斩击。
紧接着。
远处那头庞然大物从正中裂开。
切口平滑如镜。
半秒后,整个身躯轰然崩塌,化作灰白色粉末,被风卷走。
通讯重新恢复。
指挥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Binah反应消失?」
「是谁完成了讨伐?报告编号!」
青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埃,事务性地回答道。
「『炽天』第一席,艾因·拉齐尔。」
频道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人再说话。
战斗结束。
出击三十七人。
生还两人。
其中一人双腿粉碎、内脏出血,已经休克。
艾因弯腰把她抱起。
血顺着手臂滴落。
「对不起……前辈……只是身处您的幻术……我就……」
少女几乎是在哭泣。
「德天」的新人,还是太年轻了啊。
艾因没有安慰,只是平静道。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不擅长配合队友罢了。」
那不是气话,只是陈述事实。
他早就习惯一个人作战。
也只剩一个人。
◇
三小时后。
赫利俄斯中央圣域方舟,军务司令部。
马库斯·芬里尔盯着桌上的文件,很久没有翻页。
那是一份退役申请。
服役八年。
讨伐任务四百一十七次。
Binah级以上二十四次。
小队生还率——99.760%。
完美到刺眼。
「……你认真的?」
「嗯。」
「是我们开的工资不够高?」
「不,相当优渥——当然,退役津贴另算。」
「有心上人了?」
「请不要和我开玩笑,马库斯中将。」
马库斯知道我是认真的,无奈扶额。
「艾因,你知道首都还能出战的编号者有几位吗?」
狼人声音低沉,
「首席——『王冠』还在远征,『炽天』的五六两席依旧空缺,『主天』的七到三十三席实际驻守首都的也不足一半,至于『德天』和『守望』,你也看到了,还需要成长的时间。」
艾因想起了只是待在他魔法的范围内,就因为身体无法接受幻术的干涉而重伤的七十四号少女。
「你走了,首都防线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艾因神色平静。
「你比我更清楚。」
两人陷入一时的沉默。
结界塔远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濒死的鲸。
「十号灰港上个月又塌了两层外区,对吧。」
马库斯一愣。
「那不是你的辖区吧,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是人住的地方。」
他说很得平静。
「而我们在做的,只是延迟灭亡的时间。」
马库斯瞳孔微缩。
「那些入侵者——阿比萨尔会进化。物理抗性、魔法抗性、感知强化……智慧种追不上它们。」
「……」
「你知道的,这场战争不会有胜利。方舟的结界之外,已经不是智慧种的世界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
这是军方没人敢说出口的真相。
马库斯压低了声音。
「……所以你想逃?」
艾因摇了摇头。
「只是累了,我想看看我们还剩下什么。我想知道,我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马库斯看着这个合作了八年,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少年,极力克制自己不露出苦涩的表情。
十五年前深渊将临,被军方命名为阿比萨尔的异兽入侵世界,起初依靠先进的武器和魔法,智慧种还能轻松压制阿比萨尔的扩张,但这些深渊之物展现出极强的进化能力后,防线便不断收缩,曾经幅员辽阔的帝国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十七个圣域方舟。
在魔法和物理攻击都式微的情况下,智慧种发现曾经被视为邪术的幻术对于极其依赖感知器官的阿比萨尔效果显著,因此幻术得以重新开发,展露幻术天赋的艾因也在九岁时就被军方收编,甚至进入了常规军队系统之外的特别行动组,荣登次席之位。
八年来,艾因几乎没有拒绝过任何一项任务,也几乎不需要休假,甚至部分高层都将他当做了好用的工具,在各自辖区缺乏战力时调遣艾因支援。
马库斯长叹一声,艾因确实需要休息,也值得休息。
但他不仅是艾因的上司,还是帝国的中将。
「我也很想答应你,但你也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的。」
艾因似乎早就料到马库斯会这么说,又递上一份档案。
这是一份医疗记录。
肺部衰竭、心脏旧伤、魔力侵蚀。
全部标注:未上报。
马库斯怔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一年前。」
艾因淡淡道,
「顺便一提,你一直没被裁,是因为我对上头做了认知诱导。我给你带的慰问品,都是我做的对策药。」
空气瞬间凝固。
良久,狼人苦笑着拿起移动终端。
「你小子……还有谁是没骗过的吗?」
艾因望向窗外。
巨大的结界笼罩整座方舟,像透明的棺材。
智慧生物被关在里面,日复一日地苟活。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
——是心。
「阿比萨尔是杀不完的,我不想再干了。」
他说,声音很轻。
「所以,让我休息一下吧。」
许久后,马库斯放下终端。
「退役不行,但我可以让你转入不活跃状态。」
艾因抬头,示意马库斯继续说下去。
「如果出现了Chesed慈悲级以上的阿比萨尔,我们仍需要你——当然是在我们已经无法解决的情况下。」
「此外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去帝国最好的魔法使培育机构——幻灵学园任教。」
艾因皱起眉头。
「不行。」
马库斯连忙摆手。
「那就当个普通学生,就是旁听生也行。」
「为什么?」
「至少,也学着像个人一样活一阵子吧?连学都没上过的次席『失真之王』先生?」
看着眼前合作了八年,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的中年狼人,艾因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点头。
「至少也谈一次恋爱吧?不然可找不到该守护的东西哦?」
无视马库斯后续的唠叨,艾因走出了办公室。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谎言也能成为现实。
那或许。
他也可以暂时骗一骗自己,从那个地狱中暂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