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雷亚家的宅邸,比艾因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两层高的小楼,灰白色的石墙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质感,门口悬挂的家族徽章——交叉的长剑与天平——擦拭得很干净,却没有额外施加防护魔法。
没有夸张的防御结界层层叠叠,也没有浮夸的魔法装饰闪烁炫耀。
干净、克制、理性。
倒是很符合艾因对莱昂哈特·阿斯特雷亚这个人的印象。
「请、请进。」
艾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门。
因为腿上的固定支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将重心挪到健康的右腿,受伤的左腿只是轻轻点地。拐杖尖端敲击门厅地砖,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艾因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幼女前辈伊芙琳追着他喊「慢一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但他没有伸手去搀扶。倒不是不关心这位曾并肩作战的后辈,而是灰港的讨伐作战中那短暂的相处里,他大概摸清了艾琳娜的为人。
——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搀着走的女孩。
如果贸然去扶,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弱者。
在编号者与预备编号者的世界里,「独立」是默认的生存法则。唯有独自站立的人才能继续向上攀登,依赖他人意味着停滞。这是战场教会每个人的默契。
不如说,被扶着走路,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莱昂哈特跟在最后,看着艾因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妹妹倔强前行的背影,神色微妙地变了变。最后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
客厅和宅邸的外观一样,整洁到近乎强迫症。
靠墙的书柜里没有小说和诗集,是按出版年份排列的『基础魔术理论』『高阶术式构架精解』『帝国军事法典注释』『边境防御条例修订史』等著作。
餐桌的四个边角都贴着柔软的防撞垫,桌上六个玻璃杯按容量大小严格排成一列,杯柄朝向完全一致。
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是一张放在餐桌正中央的相框——照片里年幼的艾琳娜抓着哥哥的制服下摆,莱昂哈特那时脸上还没有现在这种刻板的严肃,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敛尽的笑意。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笑啊……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莱昂哈特卷起衬衫袖子,转身走向厨房,路上还时不时瞅艾因两眼。
那背影莫名悲壮,像是要挑战远胜于自己的阿比萨尔一般。
艾因盯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心里浮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
客厅安静下来。
日暮的晚霞从窗帘缝隙斜切而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痕。
空气里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齿轮咬合的精密度堪比军用计时器。
艾琳娜把拐杖靠放在沙发扶手旁,轻轻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腿怎么样了?」
艾因先开了口,他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没有完全靠实,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军医说大概半个月能完全恢复。」
她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固定支架的边缘。
「只是腓骨骨裂,不算重伤。」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
可艾因知道实情——自己使用的广域干涉型幻术,让第一次接触的少女难以承受,身体机能几乎是在一瞬间崩溃。
那不是「骨裂」的问题。
是差一点就没命了。
「抱歉。」
艾因忽然说。
他虽然有些孤僻,但平等地尊重每一个在边境战斗的编号者,对于自己的失误,也从不避讳。
「我太久没有和人组队了……干涉术式的魔力反馈……波及到你了。」
少女愣住了。
然后她连连摇头,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不、不是那样!」
她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语气认真得过分。
「是我自己申请和您同队的。」
「能近距离观摩『炽天』等级的战斗……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却更加坚定。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强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恐惧,不是埋怨。也不是盲目的崇拜。
而是眼睛里在发光的那种眼神——那种少年第一次仰望无垠星空时,混杂着震撼、向往与无比渴望的目光。
艾因有些不习惯。
战场上,大多数人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敬畏,或者害怕。
前者保持距离,后者仓皇逃离。
很少有人这样看他。
纯粹地——向往。
「前辈。」
她忽然又开口。
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您为什么会去幻灵学园?」
艾因向后靠了靠,让沙发承受了部分体重。暮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暖意透过制服布料渗进来。
「我申请进入不活跃状态了。」
他语气平静,
「本来是准备退役的,但中将让我先当三年学生。」
「当然,如果有解决不了的讨伐任务,我还是得响应征召就是了。」
艾琳娜睁大了眼睛——编号者和不活跃状态,她似乎从未将二者联系起来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嘴唇抿紧,松开,又抿紧。
然后忽然鼓起勇气。
「那、那这三年……您还会保持训练吗?」
「当然。」
「那——」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布料在指尖皱起细小的涟漪。
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像破土而出的嫩芽。
「我能请您赐教吗?」
「我想变强。」
「不是为了军功绩点。」
「也不是为了家族评级。」
「只是……」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不想再成为只能被保护的那一个。」
空气静了一瞬,座钟的摆锤划过最低点,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艾因看着她,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他想轻抚陪伴自己多年的圣剑,却又想起她还在自己的魔法空间中休息。
「让我考虑一下。」
他说。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少女怔住了。
大概以为会得到坚定的否定吧——编号者确实有师徒传承的习惯,但能成为次席「失真之王」徒弟的,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记录。
事实上,艾因自己也从未打算收徒。
但如果只是指点一二,艾因也不算抗拒。
下一秒。
笑容从她嘴角绽开,亮得像初春时节突然放晴的天空。
「好!」
就在这一刻。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轰!!!」
某种东西爆炸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两人同时转头。
灰色的烟从门缝底下飘出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
「……」
下一秒。
厨房门被猛地拉开。
莱昂哈特·阿斯特雷亚灰头土脸地冲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沾着可疑的黑色污渍。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平底锅,锅底正冒着细小的火苗。
「失误!只是小失误!」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同时快速挥舞锅盖扑灭了火苗。
「油温控制出了点技术性问题——」
艾因叹了口气,默默起身。
他可不想在退役第一天就吃不到饭。
「我来吧。」
他走过莱昂哈特身边时,顺手接过了那个还在冒烟的锅。
二十分钟后。
简单的炖肉、蔬菜浓汤、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被端上餐桌。
味道意外地不错——肉炖得软烂入味,浓汤的香料比例精准,面包外脆内软。
莱昂哈特沉默地吃了两口。
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如同要和我对抗般郑重宣告。
「我一定会学会做饭的。」
艾琳娜看着哥哥那张沾着面粉却严肃无比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撞碎了客厅里最后一点僵硬的气氛。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柔软下来。
没有战场。
没有讨伐报告和伤亡统计。
只是三个人,一顿普通的饭,一个平静的傍晚。
艾因嚼着炖肉,感受着汤汁在口腔里化开的温热。
是吗,这就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吗……
◇
饭后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艾琳娜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夜风微凉,带着远处商业街隐约的喧闹声。
「前辈。」
「嗯?」
「谢谢您。」
她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您守护这个世界。」
「以后——请多指教。」
艾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渐深的暮色里。
二楼那扇窗边,莱昂哈特·阿斯特雷亚的身影立在帘后,看了很久。
直到艾因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
窗边的身影才动了动。
然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嘀咕:
「……啧。」
停顿片刻。
又补了一句。
「还算靠谱。」
窗帘被拉上了。
街道重归寂静。
只有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