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斯特雷亚宅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街区尽头,橘黄色的路灯依次亮起,暖光沿着石板路铺开,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商业街那边隐约传来餐馆的铃声与笑闹声,空气里混着面包和香料的气味,晚归的人们提着纸袋匆匆走过,一切都安稳而平常。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但当艾因离开那对兄妹后,便是与艾因毫无关系的夜晚了。
他只是将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安静地沿着道路向前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制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与人群隔绝的影子。
保养一下剑,明天还要去三号灰港巡逻。
——不,不,自己已经不在前线了。
艾因摇了摇头,尽管是自己提出的退役,却始终难以适应不在军中的生活。
于是他选择折返,重新回到了马库斯替他准备的宅邸前。
艾因走到门前一步时,空气中忽然掠过一层极淡的魔力波动,识别术式自脚下亮起,虹膜、魔力频谱、精神波长被同时扫描确认,外围厚重的金属栅栏门随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向两侧滑开。
不像迎接客人,倒像军械库在迎接使用者。
宅邸的门也同步打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屋内一片冷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能称得上「生活气息」的摆设。
客厅中央是一张嵌入式战术桌,桌面可以直接投影边境地图与实时情报流;靠墙整齐排列着武器架和补给柜,短剑、魔导枪、术式模块、封印弹、应急血袋分门别类摆放;书架上堆满的也不是小说和杂志,而是讨伐记录、阿比萨尔解剖报告、历次战役损失统计与死亡名单。
每一件家具都连接着他的终端,灯光、门锁、结界、监控阵列全部可以远程操控。
这里不是「家」,而是一个随时能切换成战场的据点。
马库斯那家伙,这哪是让自己休假,分明是让他换个地方工作。
不过设备倒都是很先进,自己可以自由地训练和研究。
况且艾因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八年的军中生活,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范围,比床和温暖的灯光更让他放心。
随便找个房间当卧室得了,正当艾因准备这么做时,他发现战术桌的光幕上弹出了一条讯息。
「日常模式记得自己开,我懒得给你预设。」
艾因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取出终端。
终端不知何时已经与府邸绑定,也确实有一个切换模式的选项。
指纹验证。
精神波长绑定。
「权限确认。切换——日常模式。」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落下。
轻微的嗡鸣声自地板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庞大机械被唤醒。
下一秒——
整个空间开始「变形」。
战术桌的蓝光熄灭,桌面分解下沉,收进地板暗格;武器柜滑入墙体内部,取而代之的是浅色木纹书架与储物柜;冷白照明逐渐调暗,暖黄色的灯带从天花板边缘漫开。
原本空荡的客厅中央,地板翻转抬升,一组深灰色沙发缓缓升起,布料柔软,看上去甚至有点过分舒适。
墙面投影切换成普通窗景模式,模拟出夜色下的街道灯光。
厨房区域从隔板后展开,餐桌自动铺好桌布,玻璃杯整齐排列。
甚至连空气味道都变了。
消毒水的冷味被过滤,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木香与清洁剂气息。
不到二十秒。
刚才那间冰冷的军械库,彻底变成了能够待客起居的普通住宅。
安静、温和、有温度。
像是有人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艾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完成。
神情罕见地怔了一下。
……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这种布置,这种光线。
这种柔软到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空间。
与首都方舟截然不同但别有风味的布局陈设。
——分明是自己的老家,十三号圣域方舟特有的淳朴风格。
军队的宿舍是铁架床和统一储物柜,前线营地是折叠帐篷和补给箱,而编号者专属据点更是标准战备化配置。
「家」这种东西——
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概念。
艾因走到沙发旁,伸手按了按。
柔软得过分,身体坐下去时甚至会微微下陷。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种触感让人提不起警惕。
……难怪自己不喜欢。
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傍晚时的画面。
同样是编号者的艾琳娜,和她兄长的平凡日常。
艾因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把府邸切回战术形态。
「……就这样吧。」
他低声自语。
就从这里开始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下次给马库斯带点老家的特产吧。
艾因耸了耸肩,走到了最后一处检查地点。
地下室。
那才是他真正选择入住这里的理由。
◇
地下室的金属门在识别后缓缓开启,冷气扑面而来。
三重防御阵列在墙体内部静静运转,精神干涉隔绝层和魔力暴走缓冲壁交错叠加,这是足以承受主天阶全力释放术式的加固结构,理论上就算整栋宅邸被炸飞,这里也不会塌陷。
不过能否承受艾因的魔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艾因沿着墙边检查了一圈阵纹,确认没有老化或偏移后,才走到训练场中央停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让意识慢慢沉入内侧。
下一秒——
空间像被谁从中间抓住,现实开始褶皱。
空气扭曲塌陷,墙壁表面出现细密裂纹,天花板如同剥落的旧漆般片片崩解,整座地下室的结构在无声中瓦解、下沉,仿佛被拖入某个更深层的世界。
术式展开——心像世界侵蚀现实。
属于艾因的固有结界,开始覆盖。
视野翻转的刹那,一切景象都被新的色彩取代。
焦黑的大地延伸到尽头,残破的石柱斜插在地面,像墓碑一样林立;半埋在灰烬里的断剑反射着暗红色火光,远处的火海翻涌燃烧,把天空染成永远不会熄灭的血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锈味,风吹过时带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细碎的灰烬。
数不清的阿比萨尔尸骸横陈在废墟之间,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甚至连形体都残缺不全,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这里不像战场。
更像世界毁灭后的终焉。
这就是艾因的心像。
固有结界——
【Paradise Lost失乐园】。
帝国的档案中对它的评价只有一句话:
——对军歼灭特化型固有结界,展开期间,一切生命将持续凋零,包括术者自身。
灰烬忽然动了。
第一头阿比萨尔从尸堆中挣扎着站起,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密密麻麻的怪物仿佛被这片世界重新「复写」出来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低吼声此起彼伏。
艾因却没有拔剑。
这种程度的对手,没有让她出手的必要。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前排十几头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像被瞬间抹去一样直接消失,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不是斩杀。
而是从「存在」本身被删除。
更多怪物扑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大地随之塌陷,火焰倒卷而起,数百头阿比萨尔连同地面一起坠入深渊,在无声中湮灭。
在这个世界里,他甚至不需要「攻击」。
因为法则本身站在他这一边。
他即是规则。
他即是终结。
然而——
代价也在同步累积。
心脏开始发疼,呼吸逐渐沉重。
每一次抹除敌人,都像是从灵魂里挖走什么东西。
记忆、情绪、温度……那些与战斗无关的柔软部分,被这片地狱一点点吞噬。
这不是为了「活着」的力量。
而是纯粹为了「赢」的力量。
三分钟后。
艾因眼前已经微微发黑。
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按住胸口,轻轻吐气。
「够了。」
术式解除。
世界如玻璃般碎裂。
地下室重新显现。
冷白灯光照在空旷的地面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他嘴角滴落的血迹证明那并非幻觉。
「数量又增加了……或许我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艾因盘腿坐下,从异空间取出白银长剑,闭上眼进入冥想。
就在这时,终端忽然震动。
刺耳的提示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投影亮起。
马库斯的脸出现在半空中,背景是作战指挥室闪烁的警报灯。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经观测站确认。」
「——Chokmah智慧阶的阿比萨尔出现了。」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艾因缓缓睁眼,握住剑柄。
「坐标。」
这是多年来他们重复最多的对话,两人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马库斯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
红点在地图上亮起。
艾因站起身,准备离开。
却发现地下室的墙壁被灼烧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中将,府邸的修缮费也要我来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