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隼」的舱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高空稀薄而冰冷的气流瞬间涌入舱内,与舱内被恒温系统调节过的空气剧烈对冲,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艾因站在舱门口,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扯得笔直,几乎要被撕裂。
但他只是抬了抬手。
指尖处,一道细密如发丝的魔力纹路无声亮起,随即展开成一片无形的半球形场域。
狂乱的气流在触及这片场域的瞬间便被梳理、抚平、重新归于有序的流动。
风衣的衣摆与过肩的黑发缓缓垂落,在他周身半米之内,仿佛自成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领域。
下一秒。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步踏出,身体便落入了夜空。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所有感官。大地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风声在耳边拉成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手腕上,伪装成普通计时器的战术终端自动激活。
半透明的数据界面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随着他的视线焦点而滚动。
【目标确认:Chokmah阶 I型】
【暂定代号:利维坦】
【已观测能力:高腐蚀性体液/超速再生/环境同化】
【威胁评估:灭城级有进化为灭国级风险】
情报流无声滚过。
他穿透了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
视野骤然开阔。
——然后,艾因终于,真正看清了那被称为「利维坦」的存在。
那不是用「生物」可以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片正在移动的、活着的腐烂大陆。
庞大到令人失去距离感的臃肿身躯,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鼓胀、破裂又重生的暗红色肉瘤。
无数粗壮如百年古树、或细密如触须的黑色肢体从肉块中延伸出来,拖曳在已被它碾成齑粉的钢铁码头上,留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它的体长几乎与整个「灰港」的工业区等同,像一头从噩梦中爬出的、缓慢吞噬现实的巨鲸。
它所过之处,加固的合金管道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瘫软、最终成为它体表粘液的一部分。
地面留下的并非车辙或足迹,而是一条宽达百米的、彻底死去的漆黑溟痕。
那痕迹并非阴影,而是物质的结构被彻底腐蚀、分解、再被某种法则强行重组后的「异界」。
溟痕之上的空气都呈现出病态的扭曲光晕,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缓慢消化。
紧接着——更令人心悸的景象发生了。
那漆黑的溟痕表面,开始鼓起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脓包。
脓包破裂,粘稠的黑色液体涌出,而从中爬出的,是数十、上百形态各异的低阶阿比萨尔。它们如同从母体自然分娩般顺畅,嘶吼着、蠕动着,迅速汇集成潮水般的黑色洪流。
这怪物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永不枯竭的孵化巢穴。
艾因无声地吐出一口胸腔中冰凉的空气。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次任务会调配米菈同行。
若没有她那能够大规模清理杂兵的『万灵支配』,普通的作战单位恐怕连靠近这头怪物千米范围都无法做到,便会被无穷无尽的兽潮淹没。
此刻,战术通讯的公共频道里,早已是一片混乱与绝望的噪音。
「目标……目标体积超出所有传感器上限!重复!体积测算失效——」
「酸液覆盖区域扩散!第三防线全灭!重复,全灭——撤退!立即撤退——!」
「不要进入黑色区域!接触即溶——救……啊啊啊——!!!」
杂音、崩溃的指令、濒死的惨叫与刺耳的电流声绞合在一起,让艾因烦躁的单方面关闭了通讯。
这不是战斗,甚至不是抵抗,而是单方面的吞噬。
这就是 Chokmah。
它们并非需要战胜的强敌。
它们是行走的、拥有意志的天灾。
艾因悬停在利维坦上空约百米处。
那庞然的怪物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依循着某种本能或既定的目标,无可阻挡地朝着远方灯火更为密集的第二圣域方舟轮廓蠕动。
姿态漠然,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脚下蚁穴的存亡。
「啧。」
他低声咂舌,声音消散在风里。
「还真是……麻烦的个体。」
『失乐园』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展开,身体的魔力回路仍残留着隐痛。
仅凭常规的高阶魔法轰炸,对这种质量与再生能力都堪称变态的敌人,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但——
至少要先让它停下来。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瞳孔深处,漆黑的魔力光晕如星云般流转。
高阶复合幻术·蜃气楼——展开。
无形的精神干涉力场如同投入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利维坦庞大的感知系统。
错误的坐标、扭曲的距离感、虚假的障碍被强行植入它那或许简单、或许异常复杂的意识之中。
顿时,它那无数挥舞的触手出现了不协调的摆动,庞大的身躯开始违背原本的路径,朝着侧方一片空旷的废墟缓缓偏转。
紧接着,是纯粹的暴力洗礼。
艾因双手在身前虚划,复杂的魔力构式在瞬息间完成。
夜空中,赤红的火元素与狂暴的雷元素疯狂汇聚。
——流星瀑。
——审判枪阵。
数十颗直径超过三米的浓缩爆炎如同自天外坠落的陨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接连轰击在利维坦的背部。
几乎同时,上百道由纯粹雷电凝聚而成的炽白枪矛,如神明投下的标枪,精准贯入那些不断开合的孔洞与肉瘤的缝隙。
轰鸣巨响撼动天地,刺目的光芒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火焰与雷电在怪物体表肆意绽放、炸裂,焦臭的浓烟冲天而起,大块大块被碳化的血肉在爆炸中崩飞、蒸发。
然而——
仅仅过去不到十秒。
所有被轰出的巨大创口内部,肉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殖。
焦黑的坏死组织被新生、更显暗红的肉质迅速推开、取代。那些被雷枪贯穿的孔洞边缘迅速收拢、愈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它破损的躯体重塑。
——超速再生。
几乎毫无消耗、毫无衰减的无限再生。
如果没有足够的火力在一瞬之间造成重创,那恐怕很难对利维坦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
艾因停止了无意义的轰炸,沉默地悬浮在空中专注观察,只有风衣的衣角在爆炸余波的气流中轻轻摆动。
下一刻,似乎是接连的攻击终于引起了巨兽的注意,利维坦被彻底激怒了。
它体表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孔洞与裂口,在同一时间猛然扩张到极限。
孔洞深处,浑浊粘稠的暗黄色酸液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在内部高压的推动下,化作一场覆盖了整片天空的酸液暴雨,朝着艾因所在的空域无差别喷射。
「——来了。」
艾因的身形在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他并非直线闪避,而是以极其精妙的角度和节奏,在酸液雨幕的缝隙间连续踏步、折转,动作快得几乎违背视觉残留的原理。
但酸液的覆盖面积实在太广,太过密集。仍有几束无法完全避开的酸液,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狠狠咬在了他的左肩与后背的风衣上。
嗤——
漆黑的布料表面,瞬间浮现出淡银色的复杂魔纹回路。
酸液与魔纹接触的刹那,并未立刻腐蚀穿透,而是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被急剧蒸腾、分解,化作一缕缕刺鼻的白烟消散。
『夜蚀守望·Noctis Coat』
这是艾因为应对高阶阿比萨尔常有的高腐蚀性战场环境而自制的概念武装。
风衣的内衬编织了多层复合术式,外层布料则经过特殊的魔力浸染处理,能够瞬间构筑小型风压护盾并激活强效吸附分解矩阵,专门用于对抗这类范围性腐蚀攻击。
又一轮试探性的魔法轰炸与闪避过后。
艾因依旧没有收获什么实质性的成果。
再生,无限的再生。
仿佛他所有的攻击,都只是在为这怪物提供微不足道的瘙痒。
艾因终于停在了半空,不再徒劳地倾泻魔力。
「果然……仅靠我的攻击魔法,连消耗都做不到。」
如果是超越智慧种极限的首席,或许可以轻松做到歼灭吧,但攻击魔法并非艾因的长处,他只能另觅良机。
艾因注意到了利维坦体表那些喷射酸液后尚未完全闭合的孔洞。
每次喷射结束后,那些口器内部的肉质组织会显得格外鲜红、脆弱,再生的速度也明显比体表其他部位慢上一线。
「弱点……确认。」
他垂下眼睑,右手轻轻按在了左侧腰间的剑柄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用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问道:
「……可以吗,白?」
艾因像旅人在轻声唤醒枕畔熟睡的同伴般,征询着她的意愿。
嗡——
剑鞘之内,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
那震颤并非武器嗜血的嗡鸣,而是如同晨风拂过琴弦,温柔、静谧,带着某种安抚与坚定的意志。
——嗯。
艾因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他能登上次席之位,手中的圣剑功不可没。
下一刹那。
「寂静回廊——」
以艾因为中心,一片无形的灰色领域急速扩张,将下方大片区域连同利维坦的主体一同笼罩。天空仿佛骤然黯淡了数个色调,声音被剥夺,色彩被稀释,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灰白。
领域内,那些刚刚孵化出的低阶阿比萨尔瞬间陷入狂暴,它们失去了对敌我的辨识,开始疯狂地攻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包括身边的同类。
撕咬、抓裂、自爆……黑色的血与残肢四处飞溅。
就连利维坦庞大的身躯也剧烈地躁动起来,无数触手失去了章法,开始漫无目的地抽打四周的空气与地面,砸起漫天烟尘。
它的感知被彻底扭曲、遮蔽。
而艾因——
从原地消失了。
并非高速移动,而是更近似于「存在」被暂时从这片区域抹去。
再出现时。
他已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利维坦身躯侧方,一个刚刚喷射完毕、尚未完全闭合的巨大孔洞边缘。
「铮——!」
银色的长剑,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划破寂静。
随后,是一道冷冽如高天之上的月华般的斩击轨迹,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噗!噗!噗!噗!
剑光所过之处,利维坦体表数十个正在收缩的酸液喷射口,如同被无形利刃同时切割的熟透果实,齐刷刷地炸裂开来。
浓稠腥臭的黑色血液混合着尚未排尽的酸液,如同失控的喷泉般疯狂向外喷涌——
「吼——!!!!」
怪物第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嘶嚎。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更多的触手疯狂扫向艾因所在的位置。
而圣剑的剑身,也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纯净耀眼的纯白光芒。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至高的净化术式,将泼洒向艾因的大部分酸液与污血直接蒸发、净化。
但仍有几滴漏网的、格外粘稠的暗黄色酸液,穿透了剑光的屏障,落在了艾因来不及完全躲闪的左臂上。
「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利维坦这一次的酸液强度远超艾因的想象,特制的战斗服衣袖瞬间化为青烟,其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消融、露出下面森白的臂骨。
剧烈的、足以让常人瞬间休克的痛楚,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神经中枢。
即便是艾因,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彻底紊乱,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闷哼。
只是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的同时,一道强制性的精神暗示被施加于自身。
——痛觉屏蔽·局部。
——运动机能·维持。
右手剑光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撩!
「唰!」
一大片已被彻底腐蚀、正在向肩胛蔓延的肌肉组织,被他亲手齐根削去。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狂涌而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恐怖的伤口一眼,更没有停顿。
仅凭单手持剑,身形在空中带起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左手五指飞速律动,一个个小型的爆炎术式在利维坦伤口周围展开、引爆,用持续不断的火焰灼烧,强行延缓着那些肉芽的再生速度。
一步。
两步。
他逆着喷涌的污血与酸液,如同行走在暴风雨中的孤舟,朝着利维坦躯体更深处,那枚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黑色魔核所在的位置,坚定地逼近。
直到——
他的剑尖,触碰到了一枚如同黑色心脏般在肉块中缓缓搏动的巨大晶核。
魔核表面,无数扭曲的面孔浮雕仿佛在无声哀嚎。
「结束了。」
艾因轻声说道,染血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疲倦。
单手握紧剑柄。
圣剑的光芒凝聚到极致,人与剑的意志在此刻完全同步。
——斩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剑光划过魔核。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如琉璃破碎的「咔嚓」声。
魔核中央,出现了一道绝对光滑的切面,随即,裂痕如蛛网般瞬间遍布整个核体。
「呜——————」
利维坦发出了最后一声悠长、空洞、仿佛来自深渊尽头的悲鸣。
它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堡,开始从内部崩塌、软化、最终化作一滩不断扩散的、深不见底的巨大黑色溟痕。
最后的酸液如同它的眼泪,混合着污血与破碎的组织,化作一场腥臭的黑雨落下。
艾因被这黑雨淋了个通透。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左臂被自己削去肌肉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虚空般的抽痛与麻痹。
魔力早已透支,精神因强行维持的高阶幻术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耳中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勉强控制着身体,缓缓降落在不远处一块尚未被完全腐蚀的钢梁上。
单膝跪地。
将白银之剑插入身旁的钢板,以剑为杖,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映照着远方方舟未曾熄灭的灯火,静静地凝视着那片逐渐停止扩散、最终归于死寂的庞大溟痕。
确认那名为「利维坦」的天灾,已彻底从这片空间削减。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
夜风带着硝烟与腐蚀的余味吹过,拂动他染血的黑发与破碎的风衣下摆。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
然后,身体向前微微一倾。
像一片终于耗尽所有生命力、从枝头飘落的黑色羽毛。
安静地。
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钢铁废墟之上。
只有插在一旁的圣剑,依旧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银光,静静守护着它的持有者,直至远方传来救援载具急促的破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