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素材,别废话,快把同化剂拿来……」
「好、好的……」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微甜的血腥味,强行钻入鼻腔。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头顶手术无影灯那种明亮到穿透眼皮的、近乎物理性的光照强度。
艾因的意识漂浮在浅层昏迷的边缘。
他睁不开眼,也听不清耳边那些压低的、断续的交谈声。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隔水棉里,只有痛觉——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遍布全身的腐蚀性灼痛——清晰得令人窒息。
自己有多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
记忆中上一次全身大面积受伤,大概是一年前在第四圣域方舟阻击 Chokmah III型的时候。
但那次是过度使用『失乐园』导致的魔力反噬,与这次不同。
——理论上,一个尚未完全稳定在 Chokmah阶的 I型个体,即使相性再差,也不该让自己沦落到全身大面积腐蚀、需要医疗班紧急介入的地步。
果然……
离开前线才几个月,身体对高烈度战斗的耐受性,还有临场判断的敏锐度,都已经开始迟钝了吗?
不。
不是你变弱了。
是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战斗了。……
意识的最后,是冰凉的针剂推入静脉的触感。
某种带有轻微麻痹效果的药物顺着血液循环扩散开来,强行将那些翻腾的痛楚压回深处。
断线前,模糊地想起——
伊芙琳是不是说过,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来着?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映入眼帘,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在基地分配到的、艾因却从未装饰过的那千篇一律的、冰冷的金属灰,也不是临时安全屋那种粗糙的水泥质感。
而是一种很浅的、近乎米黄色的暖色调,表面似乎还贴着带有细微纹理的墙纸。
艾因愣了几秒钟,才取回记忆——这是马库斯为他准备的,位于方舟贵族区的私人住所。
是他现在的「家」。
他尝试活动身体。
然后立刻停住了。
阻力。
全身上下都传来沉重而僵硬的阻力感,仿佛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被浇筑在了石膏之中。他甚至无法转动脖颈,只能通过极其有限的眼球移动,勉强感知到从窗帘缝隙透入的、清晨略带苍白的阳光。
……封魔绷带。
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全身束缚式,只留下了在圣剑保护下几乎没有受伤的右手。
医疗班那帮人,还真是毫不留情。
好在还有右手,好在还有右手。
艾因屏息凝神,小心地调动着体内有些凝滞的魔力。
微型的魔力回路开始构筑。
「冰镜——」
「咔嚓。」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尚未成型的术式。
「喂,艾因,已经过七点了哦?你该不会是忘了今天要——」
不请自来的访客声音顿住了。
艾因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府邸的识别与防御结界,看来并不像马库斯吹嘘的那么可靠。
回去得好好检查一下术式核心才行。
他尽力将头向声源的方向偏转——虽然实际上只能做到绷带表面与枕头的细微摩擦。
「抱歉,理事长。」
他的声音透过绷带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如你所见,昨晚……出了一些小事故。」
门口的方向,传来了短暂的、完全静止的沉默。
接着,是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脚步声响起。
很慢,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颤抖,一步步靠近床边。
「要、要叫前辈……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伊芙琳的声音失去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样的『事故』……能让你变成……这样……?」
艾因能感觉到她停在床边很近的位置。
然后,是骤然拔高的魔力波动——温和却庞大的治愈系能量开始汇聚。
伊芙琳手中那柄长法杖的前端,瞬间亮起了至少三四种不同颜色的治愈术式光环,如同一个个微缩的温暖太阳。
她甚至没有念诵完整的咒文,完全是凭借近乎本能的魔力操控在强行施术。
然而——
当那些充满生机的光晕触及艾因身上的绷带时,却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发出「嗤」的轻响,然后迅速消散、湮灭,没有一丝一毫能够渗透进去。
「没用的,前辈。」
艾因平静地解释,
「这些是特制的『封魔绷带』。医疗班大概是在我体内预先植入了长效治愈术式,然后用绷带强行锁住我的魔力外泄,同时也防止外部魔力干扰,让内部的治愈术式能以最高效率缓慢生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同理,从外部施加的治愈术式,在突破绷带的魔力隔绝层之前,就会被中和掉大部分效果。这是目前应对高纯度腐蚀性伤害最前沿的处置方案之一。」
伊芙琳比他早数年退役。军队的医疗技术,尤其是针对编号者特种伤势的处理方案,更新迭代的速度很快。
她似乎并不了解,这也很正常。
沉默了片刻。
艾因再次调动魔力——他差不多找到了绕过封魔绷带使用魔力的诀窍。
淡淡的青色风元素在他身下汇聚,形成一层极其纤薄的气垫,将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托起,调整到一个近似坐姿的角度。
另一股更细微的气流,则将窗边的一张靠椅无声地挪到床边。
「请坐,前辈。」
伊芙琳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着那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法杖,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坐到椅子上,本就小巧的身躯如今更是缩成了一团。
……她不会真的是国中生吧。
「……话说回来,理事——前辈。你是怎么进来的?」
伊芙琳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嗯?走进来的啊?」
「……我是说,府邸外部的识别术式,还有玄关的防御结界。」
艾因耐心地解释,
「它们没有正常触发吗?」
如果连伊芙琳都能这样随意进出——当然这没有贬低前第九席的意思——那这套安保系统大概是存在漏洞的。
万一哪天宅邸还处于战术模式,被莱昂哈特之流的闲人叨扰了,后果可能会有点麻烦。
「啊,你说那个啊。」
伊芙琳终于明白了他的疑问所在。
然后,她脸上那种担忧的神色,被一种混合了得意和狡黠的笑容取代。
娇小的前编号者、现任学园理事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握住法杖,有些浮夸地转了一圈。
「哼哼~小艾因,你知道吗?」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这栋宅子——从地基的防护矩阵,到外墙的感应结界,再到内部每一个房间的隔音、防窥探术式——全部,是由谁亲手设计、构筑、调试完成的?」
艾因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伊芙琳服役时期便是以结界术闻名的高位编号者,如果退役后她的技术没有退步的话……
伊芙琳没有等他回答,已经高高举起了法杖。
嗡——
以她手中的法杖为核心,一股柔和的魔力波动,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至整栋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身上的封魔绷带极大地压制了艾因的魔力感知,但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结界的变化。
原本的三层复合防御阵,在维持原有功能的基础上,额外叠加了一层极高阶的隔音与气息遮蔽结界。
新结界的魔力纹路与旧有的结构完美嵌合,浑然一体,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设计的。
「是~我~哦~」
伊芙琳双手叉腰,挺起小小的胸膛——虽然并没有什么能挺起的,脸上写满了的得意。
「本来呢,前辈今天过来,是打算帮你修复一下地下室的缓冲结界的。没想到呀没想到~小艾因这么淘气,第一天入住就把前辈的保护膜弄破了——真是粗暴~」
艾因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的话,伊芙琳岂不是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出艾因的屋子?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
艾因的移动终端,突然发出了预设的闹钟铃声。
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在突然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哦。
想起来了,伊芙琳昨天特意提醒过的事。
今天有幻灵学园的新生分班考核。
距离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虽然理智告诉他,以现在的状态,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立刻联系医疗班进行二次评估,然后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够至少四十八小时。
但……
他已经决定要成为一个普通学生。
而普通学生,不会因为「受了点伤」就缺席重要的分班考核吧……
还是遵守学园的时间表为好。
艾因保持着坐姿调整魔法,将学生制服披到了身上,准备就这样前往学园。
看着眼前的绷带怪人突然飞起来要离开卧室,伊芙琳着急的拦住了他。
「艾,艾因,我会帮你解决测验的,你,你就留在这休息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你的……」
「不,前辈,你是理事长,怎么能在重要的考核时缺席呢?我还有一只手能活动,足够完成测验了。」
要是艾因没记错的话,伊芙琳亲口说过不会帮他蒙混过关,刚刚的话,应该是在测试他有没有融入学生生活的觉悟吧。
「等、等等!艾因!」
伊芙琳急忙小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我知道考核重要!但、但是你现在的状态——」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理事长,说这些有些失责。
艾因沉默地看着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规则就是规则,前辈。」
「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的真心话。
「我答应过中将,会认真对待这三年。」
伊芙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她的目光扫过艾因身上那些严密缠绕的绷带,还有绷带缝隙下隐约可见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伤痕,最终,那些劝阻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眉毛紧紧拧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法杖的握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她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妥协,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至少要答应前辈一件事。」
「什么?」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卧室。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
她推着一辆——看起来相当普通机械轮椅,回到了卧室门口。
艾因完全不知道她是从哪搞来的,但既然伊芙琳参与了宅邸的结界设计,那或许她比刚搬来一天的自己更了解这儿也说不定。
「坐这个去。」
艾因沉默地看着那辆轮椅。
款式朴素,深褐色木质扶手打磨得很光滑,坐垫看起来厚实柔软,两个大号的充气橡胶轮子,以及……
以及遍布椅身、被极其高明的遮蔽术式巧妙隐藏起来的——
至少十二层不同功能的防护、缓冲、反震结界。
还有椅背内侧、扶手下方、甚至脚踏板底部,那些微型却精密的攻击性术式触发节点。
这根本不是轮椅。
这是一辆伪装成轮椅的移动式复合武装平台。
「前辈。」
艾因有些困惑。
「考核内容……难道是『保护指定载具』吗?」
现在学生的考核,原来这么复杂吗?
伊芙琳把轮椅推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这是前辈的特别关心!不准拒绝!不然我就立刻通知马库斯,让他派一整个医疗班过来把你绑回基地!」
「………」
艾因看着那辆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移动堡垒。
又看了看伊芙琳那张写满写着「你不坐上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脸。
他再怎么缺乏常识也知道不该拒绝了。
在体内残留的止痛药效和全身的酸痛抗议下,他缓缓降低了悬浮的高度,让自己以一种尽可能不牵动伤口的姿势,坐进了那辆轮椅。
椅垫果然很柔软。
内置的缓冲术式立刻被激活,将他身体的重量均匀分散。
伊芙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的小小笑容。
她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推把。
「那么——」
娇小的理事长推着全身缠满绷带的怪人,步伐轻快地走向宅邸大门。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而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艾因,需要我帮你穿学园的制服吗?」
「拜托了前辈,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