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又出现了?”
洛尘的声音很低。他说的是那些扭曲蠕动着的影子。
“……嗯。”
回答的声音更轻。洛璃站在他身后半步,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她双眼缠着漆黑的布条,遮住了那双曾澄澈如琉璃的眼眸。
布条下露出的小半张脸绝美,却也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身形单薄得像纸,纤细修长的小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这是苏家后山的一片僻静竹林。
按理说,以洛璃的体质和“终焉圣体”对诡异的吸引力,她本不该出现在任何可能滋生阴暗的地方。
可偏偏,这片竹林是她唯一能稍感安宁的所在。
八年前刚被苏家收留时,洛璃几乎夜夜被体内那股力量折磨得无法入眠。
诡异的低语在她耳边萦绕不去,那些污秽的存在哪怕隔着封印也能“嗅”到她,让她恐惧,整夜发抖。
是苏家大小姐苏清玥发现了这件事,告诉她:“听说后山竹林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清心阵’,是多年前一位路过的阵法大师留下的。或许对你有用。”
于是每个月初七、十五,洛尘都会带洛璃来这里。
阵法确实有效。
那些符石按照特定方位排列,散发出的清冷灵气能暂时安抚洛璃体内躁动的“终焉之力”,让她获得几个时辰的安稳睡眠。
代价是,这片本就阴气偏重的竹林,在洛璃到来时,总会引来一些“东西”。
此刻,那些东西正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蠕动。
扭曲的影子贴着地面爬行,边缘不断蒸腾出丝丝黑气。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拉伸出可怖的肢节轮廓。低语声在竹林间回荡。
那声音不像人类语言,更像是无数由怨毒、恐惧、贪婪等负面情绪直接碾磨成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洛尘向前一步,将妹妹完全挡在身后。
他今年十六岁,个子窜得极高,在同龄人中犹如鹤立,却因常年修炼与心事重重而显得有些清瘦。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是一张俊秀却总带着几分冷峻的脸。
腰间传来温热的脉动。
“哥哥小心……”洛璃轻声说。
“没事。”
洛尘话音落下的瞬间,动了。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蓄势的起手,他只是最简单地将剑拔出鞘。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出鞘的刹那,月光仿佛被吸引,在剑刃上流淌成一道乳白色的光晕。
仔细看,剑身质地奇异,有着骨骼特有的细腻纹理,内部隐约可见血液般流动的纹路。
那些扭曲的影子,在剑光出现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们疯狂地向后缩去,想要钻回黑暗深处,有些甚至直接溃散成黑烟,试图逃离。
但它们逃不掉。
洛尘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影群。
剑光划过,没有斩断实体的滞涩感,更像是用刀刃切过积雪。
每一剑落下,就有一片影子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彻底消散,连黑烟都不剩。
短短三个呼吸,竹林重归寂静。
只有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带着焦臭味,证明刚才那些东西存在过。
洛尘还剑入鞘,动作流畅。
剑身归鞘时,那层乳白光晕缓缓内敛,剑柄传来的温热感也渐渐平复。
他转身看向洛璃,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结束了。”
洛璃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微微偏头,缠着布条的“视线”仿佛落在刚才影子最密集的地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哥哥……它们出现的时间,变频繁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忧色,“而且,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楚。以前只是模糊的杂音,现在我好像能听懂一些碎片了。”
洛尘眉头微蹙。
他也注意到了。
不仅是这片竹林,整个青岚城,不,或许整个东域,近年来诡异活动的频率都在明显上升。
那些从“深渊裂隙”中爬出的污秽存在,越发肆无忌惮。
它们食人血肉,吞魂蚀骨,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而人类对抗它们的手段……贫乏得可怜。
修炼灵力,锻体强魄,布阵画符……这些都只能“击退”或“封印”诡异。
哪怕是号称能镇杀一切邪祟的“锁灵阁”高手,真正能做的,也不过是用更强大的封印术,将诡异暂时封入特制的容器或地脉节点。
延缓之计。饮鸩止渴。
真正的“杀死”,近乎传说。
除了洛璃。
洛尘走到妹妹身前,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白发:“没事,哥哥会保护好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管它们来多少,不管它们说什么……有我在。”
这是他从六岁那年起,就刻进骨髓的誓言。
那年他亲眼目睹父母被诡异的黑潮吞没。
父亲最后将他推开,嘶吼着“带璃儿走!活下去!”。
母亲在消散前,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怀里,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璃儿……很特殊……保护好她……”
他带着四岁的洛璃逃了出来。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妹妹不一样。
她会被诡异“盯上”,也会让诡异“恐惧”。
后来他逐渐明白,洛璃的“终焉圣体”,是这些污秽存在的天敌。
她的血,她的骨,她体内沉睡的那股力量,是这世间唯一能真正“终结”诡异的东西。
珍贵到令人战栗。
也危险到令人绝望。
洛璃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抚摸,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点点头:“嗯。我们回去休息吧?”
“好。”
洛璃的房间在苏府最安静的西侧小院。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偏院,八年前洛璃住进来后,苏清玥特意让人收拾出来,还亲自布置了一番。
推开门,一股清冽安宁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
墙壁上贴着淡青色的符纸,纸上用银砂绘制的符文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光。
那是“清心静神符”,能安抚躁动的灵识。
窗边挂着一串风铃,铃身是青色玉石,夜风穿过时会发出空灵清脆的声响,据说能驱散邪秽的低语。
床榻边的香炉里燃着“宁魂香”,烟气袅袅。
床头柜上摆着几块暖玉,玉石天然形成的纹路隐约构成一个小型阵法,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灵力波动。
所有这些布置,只有一个目的:最大限度地稳定洛璃体内那特殊而危险的“终焉圣体”,让她脆弱的身体和灵魂,能获得些许安宁。
“早点休息。”洛尘替洛璃拉好被子,动作仔细,“我晚点回来找你。”
洛璃躺在床上,缠着布条的脸转向他,轻声说:“哥哥要去宴会吗?”
“嗯,苏小姐生日,我去露个面就回来。”洛尘帮她掖了掖被角,“你乖乖的,别乱跑。等宴会结束,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苏小姐也吩咐过会让人送一份过来给你。”
“好。”洛璃很乖地应道,声音软软的,“哥哥……少喝点酒。”
洛尘失笑:“知道了。”
他总是对妹妹的乖巧感到心疼。
洛璃太懂事了,懂事到从来不会抱怨,不会任性,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她就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小花,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存在,安静地承受着一切。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为她撑开一小片不至于彻底黑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