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又出现了?”
洛行云的声音很低。
洛望月没有回答。
她那双缠着黑布的眼睛,正“看”向竹林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哥哥的衣袖。
“有一个,不一样。”洛望月轻声说,“以前那些,是想吃我。”
她顿了顿。
“这个……是想让我吃它。”
洛行云低头看她。
白发少女站在他身后半步,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布条下露出的小半张脸绝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起来很平静。
洛行云没有问“吃它”是什么意思,他从不在这种时候追问。
他只是向前一步,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知道了。”
他拔剑。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
剑身出鞘的刹那,月光仿佛被吸引,在剑刃上流淌成一道乳白色的光晕。
那是“不渝”。
剑身质地奇异,有着骨骼特有的细腻纹理,内部隐约可见血液般流动的纹路。
那些扭曲影子隐藏在暗处,在剑光出现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们疯狂地向后缩去,想要钻回黑暗深处。
但它们逃不掉。
洛行云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影群。
第一剑。
剑光划过,三只影怪躯干断裂,边缘蒸腾出丝丝黑气,它们发出哀鸣,彻底消散。
第二剑。
回身横扫,削去两只扑上来的头颅。
第三剑。
剑尖直刺,贯穿了最后那只的核心。
它甚至连尖啸都没能发出,便化作一蓬黑烟。
三个呼吸。
竹林重归寂静。
洛行云没看见,在他身后,那只被刺穿核心的影怪,在彻底消散前,朝他脚下吐了一粒极细小的黑砂。
黑砂落在落叶间,无声无息,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
他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洛望月。
她的手指仍攥着他的衣袖,却松了几分。
“那只被你杀了。”她轻声说,“它没躲。”
洛行云点头。
洛望月偏了偏头,缠着黑布的眼睛依然“望”着那片黑暗。
“它真的想让我吃它。”
他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没事,已经结束了。”
“嗯。”
洛望月轻轻点头。
她没有说“哥哥好厉害”。
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过来,然后很自然地牵住他的衣角。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洛行云低头,看着她苍白的指尖捏着自己衣角的那一小块布料,忽然想起八年前。
破庙,稻草堆里,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哥哥,我们会死吗。”
他说:“不会。我会保护你。”
那时他六岁。她三岁。
他不知道什么叫“保护”,他只知道,不能让妹妹死。
后来苏清玥来了。在破庙门口,时间是黄昏。
她朝他伸出手,蓝眼睛温柔得像雨后的晴空。
“跟我回苏家,好吗?”
他握住了那只手。
那是八年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黄昏了。
洛行云摇摇头,不再想。
“回去要早点休息。”他说,“今天是苏小姐的生辰,我可能要晚些回来。”
洛望月点头,很乖地应道:“好。”
她没有问“我能去吗”。
她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终焉圣体”对诡异的吸引力,让她每一次暴露在人群中都可能招致灾祸。
这是她八年前就知道的事。
所以她不问。
苏府西院。
洛望月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
墙壁上贴着淡青色的符纸,银砂绘制的符文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光。
窗边挂着一串青色玉铃,夜风穿过时会发出空灵的声响。
床榻边的香炉里燃着宁魂香,烟气袅袅。
所有这些布置,都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洛行云替洛望月拉好被子。
“我晚点回来找你。”
“好。”洛望月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缠着黑布的小半张脸,“哥哥……别待太晚。”
洛行云低头看她。
被子里露出的那截指尖,还轻轻攥着被角。
“知道了。”
他伸手,很轻地把被角往下拉了半寸。
“闷着了。”
洛望月没有动,被角还攥在她指尖,然后她松开了一点。
“嗯。”
他站起身,带上门。
廊下,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洛少爷。”丫鬟行礼,“小姐吩咐给望月小姐送的安神汤。”
洛行云侧身让过,药汤的味道飘进鼻腔,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气味不同,他闻不出那么细的差别,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深冬的井水,比往年的更凉。
丫鬟已经敲门进去了。
“可能是换了方子吧。”
洛行云没有多想,朝着宴会方向走去。
房间里,洛望月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
药汤很苦。
她从不说苦。
但今晚,她轻轻皱了皱鼻子。
不是苦,是另一种味道。像深冬的井水。
她放下空碗,躺回枕上。
窗外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偏过头,缠着黑布的眼睛“看”向窗台。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风一吹,窗棂边缘落下一粒极细小的黑砂。然后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洛望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哥哥说晚点回来。
她等他。
苏府正厅。
洛行云到的时候,里面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十张紫檀木大桌摆开,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衣袂翻飞。
这是苏家大小姐十九岁的生辰宴。青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洛行云站在厅门边,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主桌的方向。
苏清玥坐在父母中间。
月华色长裙,乌黑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碧玉步摇。
她正侧耳听身旁一位夫人说话,眉眼温柔,唇角含着笑意。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清她那双仿佛蕴着星光的蓝色眼瞳。
八年前破庙门口第一眼看见这双眼睛时,他就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
那么美。
那么亮。
像暴风雨夜过后,第一眼看见的晴空。
“哟,这不是洛少爷吗?”
一个带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洛行云转头。
斜后方,一个穿着苏府执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朝他点头。
面熟,但记不住名字。
苏府的人太多,他从不去记那些不需要记的脸。
执事也没有走过来攀谈的意思,只是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便端着托盘进了厅内。
这样最好。
洛行云收回视线。他穿过人群,尽量不引起注意地,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
斜对面,一个年轻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