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轩,苏清玥的堂兄。
苏家二房唯一的儿子。
洛行云认得他。
不是因为他在苏家有多重要。
恰恰相反,这人修为平平,三十岁了还在灵海境门槛徘徊。族中事务一概不沾,生意更是不沾手。
他唯一擅长的,是花钱。
青岚城大大小小的酒肆、赌坊、勾栏,没有他不熟的。
苏家长辈提起他,都是摇头:“二房那个,废了。”
但奇怪的是,没人敢当面说他半句不是。
因为他是苏家嫡系里,唯一一个与“那一位”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那一位”是谁,洛行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苏明轩从外面回来,苏正阳都会亲自去见。谈什么,没人知道。
此刻。
苏明轩就坐在斜对面。
手里那杯酒转了快一刻钟,也没见他喝一口。
他只是在转,慢慢转,眼睛却一直落在洛行云身上。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今晚才有的兴趣,不是单纯的敌意。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笼子里的东西,自己走到了该去的位置。
洛行云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宴会继续。
歌舞之后,开始有人呈上贺礼。
珍珠、美玉、古籍、灵药……一件件珍稀之物被送上,苏正阳夫妇笑着道谢,苏清玥也一一颔首致意。
轮到洛行云时,他拿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盒子里是一尊巴掌大的木雕。
雕的是一个抚琴的女子,衣袂翩跹,眉眼温柔。
雕的是苏清玥。
手工不算精致。琴弦刻歪了一根,裙摆也有点不对称。
但那张脸,雕得很用心。
这是他雕了三个月的东西。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想给苏清玥送一份生辰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送。
可能是因为八年前那个黄昏,破庙门口,他跪在稻草堆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望月,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那个蓝眼睛的女孩从暮色中走来,说:“跟我回苏家,好吗?”
那五个字,他记了八年。
苏清玥低头看着木雕,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抬起那双蓝眼睛。
“我很喜欢,洛行云。”
“谢谢你。”
她没有问“你雕了多久?手受伤了吗?”,也没有伸手碰他的指尖。
她接过木盒时,五指稳稳托着底座,刻意避开了他的手指,像避开水沟里的脏东西。
洛行云没注意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过什么。
他只是低头,低声道:“小姐喜欢就好。”
宴会的气氛越发高涨。
酒过三巡,不少宾客开始高谈阔论,话题渐渐转到苏清玥身上。
“苏小姐蕙质兰心,又生得这般天仙容貌,将来不知哪位青年才俊有福气娶回家。”
“就是!苏家主,您可得好好挑挑女婿!”
苏清玥脸上浮起红晕,嗔怪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低下头去。
那含羞带怯的模样,让厅内不少年轻男子都看得痴了。
这时,苏明轩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福气?再大的福气,也得有命享才行吧?”
厅内骤然一静。
苏正阳沉下脸:“明轩,你胡说什么。”
苏明轩没有起身,他甚至没有看苏正阳,只是把手里那杯酒又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
“大伯,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不清楚?”
苏正阳沉下脸。
“明轩,今日是清玥的生辰,你别在这里闹。”
语气不是怒斥,是警告,也是让步。
苏明轩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行。”
苏明轩搁下酒杯,站起身。
“那我滚。”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扫过那些尴尬低头、假装没听见的青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后他笑了笑。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晚这宴,怕是要扫大家的兴了。依我看,不如趁早散了。”
满厅寂静。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敢动。
苏明轩也不急,他就站在那里,手里那杯酒已经放下了。
但他依然像握着什么,像握着在场每个人都不愿被旁人知晓的那点软处。
三息。
五息。
七息。
第一个起身的,是城西周家的家主。
他朝苏正阳拱了拱手。
“苏家主,府上还有些事……”
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人群如退潮。
衣料窸窣,脚步杂沓。
没人高声告辞,没人敢多看苏明轩一眼,像在避开什么不能沾染的东西。
苏正阳站在原地,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客套,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影从厅门鱼贯而出。
灯火依旧辉煌。
人已走了七成。
苏明轩这才动了,他转身,朝厅外走去。
经过洛行云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低头喝茶的少年。
苏明轩弯下腰,压低声音:
“喂,你妹妹那碗药……好喝吗?”
洛行云猛地抬头。
苏明轩已经直起身。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厅内。
苏正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关门。宴会继续。”
门关了。
宴会重新开始,但气氛冷了不少。
洛行云坐在角落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喝。
他想起今晚那碗药。
那股深冬井水的凉意。
他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
“行云。”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行云抬头。
苏清玥站在他面前。
整个大厅,只剩下苏家人,还有他了。
她手里执着一只青瓷壶,亲自斟满一杯,双手递过来。
杯中的液体清澈见底。
不是酒,是苏府待客常备的“玉露酿”。
说是酿,其实近乎甜汤。
青岚城的人家,年节时也会给半大孩子尝几口。
不醉人。至少,不该醉人。
“这些年,多亏你陪着望月妹妹,也帮了我许多。这一杯,是我真心谢你。”
苏清玥的蓝眼睛在灯下温柔得能滴出水。
洛行云慌忙起身:“小姐,这怎么敢当……”
“清玥说得对。”苏正阳走了过来,拍了拍洛行云的肩,笑容宽厚,“行云啊,你是自己人,别见外。今天高兴,就喝一点,权当给清玥一个面子。”
苏母也在一旁温声劝道:“是啊,行云,你看清玥都亲自来请了。”
洛行云看着眼前三人。
家主与夫人话语亲切。
苏清玥站在一步之外,双手稳稳端着那杯“玉露酿”,目光期待。
那目光太清澈。
太真诚。
让他想起八年前破庙门口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好。”
他接过杯盏。
他没注意杯沿朝向。
父母走得早,没人教过他这方面的礼仪。
他不知道杯沿应向自己倾斜,以示敬重。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但凡有人在席间教过一次,但凡他跟着旁人学过一回,他就会知道:
此刻苏清玥的杯沿,稳稳朝向他的脸。
那不是敬,是赐。
像庙里给供品。
像施舍。
他仰头,饮尽。
液体滑入喉中,没有酒液的辛辣,只有一丝极淡的甜。
还有另一种味道,很轻,像深冬井水的凉意。
洛行云放下杯盏。
眼前的光景没有立刻摇晃。
他甚至还能看清苏清玥唇角的笑意。
然后,那笑意开始模糊。
像沉入一口很深的井。
“唉,清玥这孩子,命是真苦啊……”
席间,族老的叹息声隐约传来。
“‘噬灵之体’,咱们翻遍了古籍,求了多少名医,都说活不过二十岁,已经没有时间了……””
洛行云撑着桌沿。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起傍晚那碗安神汤。
他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
太相信那杯递过来的东西了。
洛行云的头越来越沉。
他撑着桌沿,视线里只剩下模糊的光团和人影。
意识开始坠入黑暗。
那些光团在晃,那些人影在远。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就在彻底昏迷前的一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
苏清玥带他们离开村子的马车上。
洛望月发着高烧,缩在他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苏清玥递过来一壶水。
他接过去,喂洛望月喝。
洛望月喝了两口,忽然抓住他的手指。
很小声地说:
“哥哥,我怕。”
他以为她是怕那些要烧死她的村民。
他抱着她,说:“不怕,哥哥在。”
洛望月没有再说话。
那是洛行云唯一一次听见洛望月说“怕”。
后来的八年,洛望月再也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无论多疼,多难受,多害怕。
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然后对他笑。
洛行云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咔。”
杯底触桌。
宴会厅里,所有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