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奔

作者:我的可乐要加冰 更新时间:2026/2/1 18:32:30 字数:2765

洛行云是被一阵心悸刺醒的。

不是梦醒的那种恍惚。

是胸口某根无形的线骤然绷紧,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月儿。

他猛地睁开眼。

宴会大厅灯火通明,杯盘狼藉。

空无一人。

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空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洛行云撑住桌沿站起来。

头还很晕,那杯“玉露酿”的余劲,竟还沉沉压着眼皮。

玉露酿而已,连五岁孩童喝了都不会醉的东西,可他连站直都觉得天旋地转。

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那里有一根却从未断过的线,此刻正疯狂震颤,指向苏府深处,那个他从未踏足的方向。

洛行云冲出大厅。

他想起今晚那杯“玉露酿”,苏清玥亲手斟的,苏父苏母都在劝。

“玉露酿而已,不醉人的。”

可他醉了。

他不是没喝过玉露酿。往年节庆,苏府待客,席间剩的半壶也会赏给他们,他从没醉过。

为什么偏偏今晚一杯就倒了?

他又想起傍晚那碗药,丫鬟端来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为什么偏偏今晚不一样?

不会的。

他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苏小姐救了月儿。

苏小姐照顾了他们八年。

苏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跑得更快了。

西院拱门。

一个面生的丫鬟垂手而立。

见洛行云疾步而来,她福身行礼:

“洛少爷,望月小姐方才服了安神汤,已经歇下了。小姐吩咐,让您明日再来探望。”

洛行云脚步不停。

“我只看看,不吵她。”

“少爷!”丫鬟侧移一步,挡在门前,语气带上了几分坚持。

“小姐真的已经睡熟了。您也知道,小姐身子弱,好容易安眠,若是被惊扰了,明日怕是又要难受。小姐特意嘱咐,让您体谅……”

洛行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她,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那根线绷得更紧了,指向的不是门后的房间。是几百米外,苏府最深处,那片漆黑的殿宇群。

洛行云睁开眼,丫鬟还在说着什么。

他抬手,按在剑柄上,只说了一个字:

“滚。”

丫鬟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洛行云再不看她,一脚踹向房门。

“砰!”

房门洞开。

他进入房内,脚下绊到一根银线。

“叮铃铃!!!”

凄厉的铃声炸响,如同恶鬼哭嚎,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洛行云低头。

门内侧绷着七八个青玉色的风铃。

此刻铃身正疯狂震颤,颜色变得赤红如血。

他认识这些风铃。

八年前,苏清玥亲手挂上去的,说是“清心铃”,能驱散邪秽的低语。

洛望月很喜欢。

风一吹,她就会安静地听很久。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用来监视她的?

铃声还在尖叫,这是警报。

是苏清玥在通知所有人:猎物入笼了。

洛行云没有回头。

他冲出西院,朝着那根线拽紧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府最深处。

一座从未踏足过的殿堂,矗立在夜色中。

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像巨兽半阖的眼,血腥味浓得呛人。

还有另一种气息。

充满冰冷和恶意,不是人类灵力的味道。更像是……

洛行云想起竹林里那些扭曲的影子。

但这里的气息,比那些影子强烈百倍。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全身灵力轰然灌入右腿,一脚踹向殿门。

“轰!!!”

木屑混合着崩碎的门栓四处飞溅。

殿内景象,毫无遮挡地撞入他的眼帘。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殿。

穹顶高阔,此刻却被暗红色的血光笼罩。

数十张符纸凌空悬浮,串联成诡异的环状,缓缓旋转。

地面是巨大的阵法,纹路繁复如血管,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是血。大量新鲜的血还在冒着热气。

洛尘的目光落在符阵中央。

锁链贯穿了妹妹的肩胛。

白发垂落,鲜血顺着锁链往下淌,一滴,一滴,汇入脚下那个巨大的血阵。

她低着头,没有声音。

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洛行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疯。

他看向大殿尽头,石阶三层。

她站在最高处。月白长裙,妆容精致,发髻边的碧玉步摇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他看了八年。

每一次她说“行云”“望月妹妹”“安神汤”“清心铃”。

都是这个笑。

洛行云没有看苏正阳,没有看苏母,没有看那些面色各异的长老、气息沉凝的护卫。

他们不重要。

他们只是看客,站在高处,等一场筹备八年的献祭拉开帷幕。

他也没有看符阵边缘那个佝偻的黑袍老者。那个戴着面具、双手结印、诵念声如毒蛇吐信的人。

那是刽子手。锁链是他钉进去的。血是他放的。燃魂的咒,也是他在念。

但刽子手只是工具。

握刀的手,在高台上。

洛行云的目光,落回苏清玥脸上。

“你们在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洛行云,你来了。”

苏清玥向前走了一步,仪态优雅。

“洛行云,你来了。正如你所见,我们在进行一场必要的仪式。”

“仪式?”

洛行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用我妹妹的血?”

“这是她的荣幸。”

苏清玥语气平静。

“‘终焉圣体’,万古无一。她的血,是唤醒圣主的钥匙。”

他忽然不气了。

气已经烧完了。烧完之后,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八年,确认每一碗安神汤,确认每一次她说“望月妹妹今天气色真好”时,眼底那层温柔的底色,究竟是真心,还是演技。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把我妹妹伤成这样的,是不是你?”

“是我。”

苏清玥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眸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其实我也不忍心”。

只有一种面对终于问对问题的学生时,淡淡的欣慰。

“蚀魂草,锁脉散,八年安神汤。养灵阵,清心铃,八年精心照料。都是我。”

她微微歪头。

“满意了?”

洛行云点头。

然后他拔剑。

“铮——!!!”

剑鸣炸响的瞬间,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没有第二句话。

没有“为什么”。

没有“你竟敢”。

下一瞬,他出现在苏清玥面前,“不渝”剑被双手高举过头。

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斩!

剑锋撕裂空气,劈向苏清玥那张绝美的脸。

苏清玥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收起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食指。

“嗡——”

幽蓝屏障在她身前张开,薄如蝉翼。

“铛!!!”

骨剑斩在屏障上,火花四溅。

剑锋卡在屏障表面半寸,再也无法前进。

“开灵九阶。”

她看着咫尺之外那张脸。

“我十四岁时就比你高了两个小境。如今,我是灵渊一阶。灵途七境,开灵、灵海、灵渊。你连第二境的门都没摸到。我已站在第三境的门槛里。”

她顿了顿。

“洛行云,你凭什么?”

凭什么?

洛行云也在问自己。

凭什么是自己站在这里。

凭什么望月要被锁在那里放血。

凭什么那碗药是他亲手端了八年。

凭什么父母死了,他还活着。

凭什么他连恨一个人,都恨得这么无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手心里的剑柄很烫。

像父亲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六岁那年,那只手把他推出黑潮,就再也没有出现。

但此刻,它回来了。

只要它还在,就不会让他倒下。

剑身内部,血液纹路骤然逆流,乳白剑光染上一抹暗金。

“咔嚓。”

苏清玥唇角的笑意僵住。

幽蓝屏障上,一道裂痕正在蔓延。

“轰!!!”

屏障炸裂。

“不渝”再无滞涩,裹挟着洛行云全部的力量和恨意,狠狠劈下。

苏清玥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她本能侧身后仰。

“嗤啦——!”

剑锋划过她的左脸。

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洛行云脸上,滚烫。

剑势未停。

“噗嗤——!”

剑尖贯穿她的右胸,从背后透出。

苏清玥低头。

看着胸前透出的骨剑剑尖。

鲜血沿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两滴。

落在地面,晕开刺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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