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云是被一阵心悸刺醒的。
不是梦醒的那种恍惚。
是胸口某根无形的线骤然绷紧,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月儿。
他猛地睁开眼。
宴会大厅灯火通明,杯盘狼藉。
空无一人。
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空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洛行云撑住桌沿站起来。
头还很晕,那杯“玉露酿”的余劲,竟还沉沉压着眼皮。
玉露酿而已,连五岁孩童喝了都不会醉的东西,可他连站直都觉得天旋地转。
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那里有一根却从未断过的线,此刻正疯狂震颤,指向苏府深处,那个他从未踏足的方向。
洛行云冲出大厅。
他想起今晚那杯“玉露酿”,苏清玥亲手斟的,苏父苏母都在劝。
“玉露酿而已,不醉人的。”
可他醉了。
他不是没喝过玉露酿。往年节庆,苏府待客,席间剩的半壶也会赏给他们,他从没醉过。
为什么偏偏今晚一杯就倒了?
他又想起傍晚那碗药,丫鬟端来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为什么偏偏今晚不一样?
不会的。
他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苏小姐救了月儿。
苏小姐照顾了他们八年。
苏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跑得更快了。
西院拱门。
一个面生的丫鬟垂手而立。
见洛行云疾步而来,她福身行礼:
“洛少爷,望月小姐方才服了安神汤,已经歇下了。小姐吩咐,让您明日再来探望。”
洛行云脚步不停。
“我只看看,不吵她。”
“少爷!”丫鬟侧移一步,挡在门前,语气带上了几分坚持。
“小姐真的已经睡熟了。您也知道,小姐身子弱,好容易安眠,若是被惊扰了,明日怕是又要难受。小姐特意嘱咐,让您体谅……”
洛行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她,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那根线绷得更紧了,指向的不是门后的房间。是几百米外,苏府最深处,那片漆黑的殿宇群。
洛行云睁开眼,丫鬟还在说着什么。
他抬手,按在剑柄上,只说了一个字:
“滚。”
丫鬟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洛行云再不看她,一脚踹向房门。
“砰!”
房门洞开。
他进入房内,脚下绊到一根银线。
“叮铃铃!!!”
凄厉的铃声炸响,如同恶鬼哭嚎,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洛行云低头。
门内侧绷着七八个青玉色的风铃。
此刻铃身正疯狂震颤,颜色变得赤红如血。
他认识这些风铃。
八年前,苏清玥亲手挂上去的,说是“清心铃”,能驱散邪秽的低语。
洛望月很喜欢。
风一吹,她就会安静地听很久。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用来监视她的?
铃声还在尖叫,这是警报。
是苏清玥在通知所有人:猎物入笼了。
洛行云没有回头。
他冲出西院,朝着那根线拽紧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府最深处。
一座从未踏足过的殿堂,矗立在夜色中。
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像巨兽半阖的眼,血腥味浓得呛人。
还有另一种气息。
充满冰冷和恶意,不是人类灵力的味道。更像是……
洛行云想起竹林里那些扭曲的影子。
但这里的气息,比那些影子强烈百倍。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全身灵力轰然灌入右腿,一脚踹向殿门。
“轰!!!”
木屑混合着崩碎的门栓四处飞溅。
殿内景象,毫无遮挡地撞入他的眼帘。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殿。
穹顶高阔,此刻却被暗红色的血光笼罩。
数十张符纸凌空悬浮,串联成诡异的环状,缓缓旋转。
地面是巨大的阵法,纹路繁复如血管,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是血。大量新鲜的血还在冒着热气。
洛尘的目光落在符阵中央。
锁链贯穿了妹妹的肩胛。
白发垂落,鲜血顺着锁链往下淌,一滴,一滴,汇入脚下那个巨大的血阵。
她低着头,没有声音。
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洛行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疯。
他看向大殿尽头,石阶三层。
她站在最高处。月白长裙,妆容精致,发髻边的碧玉步摇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他看了八年。
每一次她说“行云”“望月妹妹”“安神汤”“清心铃”。
都是这个笑。
洛行云没有看苏正阳,没有看苏母,没有看那些面色各异的长老、气息沉凝的护卫。
他们不重要。
他们只是看客,站在高处,等一场筹备八年的献祭拉开帷幕。
他也没有看符阵边缘那个佝偻的黑袍老者。那个戴着面具、双手结印、诵念声如毒蛇吐信的人。
那是刽子手。锁链是他钉进去的。血是他放的。燃魂的咒,也是他在念。
但刽子手只是工具。
握刀的手,在高台上。
洛行云的目光,落回苏清玥脸上。
“你们在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洛行云,你来了。”
苏清玥向前走了一步,仪态优雅。
“洛行云,你来了。正如你所见,我们在进行一场必要的仪式。”
“仪式?”
洛行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用我妹妹的血?”
“这是她的荣幸。”
苏清玥语气平静。
“‘终焉圣体’,万古无一。她的血,是唤醒圣主的钥匙。”
他忽然不气了。
气已经烧完了。烧完之后,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八年,确认每一碗安神汤,确认每一次她说“望月妹妹今天气色真好”时,眼底那层温柔的底色,究竟是真心,还是演技。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把我妹妹伤成这样的,是不是你?”
“是我。”
苏清玥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眸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其实我也不忍心”。
只有一种面对终于问对问题的学生时,淡淡的欣慰。
“蚀魂草,锁脉散,八年安神汤。养灵阵,清心铃,八年精心照料。都是我。”
她微微歪头。
“满意了?”
洛行云点头。
然后他拔剑。
“铮——!!!”
剑鸣炸响的瞬间,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没有第二句话。
没有“为什么”。
没有“你竟敢”。
下一瞬,他出现在苏清玥面前,“不渝”剑被双手高举过头。
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斩!
剑锋撕裂空气,劈向苏清玥那张绝美的脸。
苏清玥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收起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食指。
“嗡——”
幽蓝屏障在她身前张开,薄如蝉翼。
“铛!!!”
骨剑斩在屏障上,火花四溅。
剑锋卡在屏障表面半寸,再也无法前进。
“开灵九阶。”
她看着咫尺之外那张脸。
“我十四岁时就比你高了两个小境。如今,我是灵渊一阶。灵途七境,开灵、灵海、灵渊。你连第二境的门都没摸到。我已站在第三境的门槛里。”
她顿了顿。
“洛行云,你凭什么?”
凭什么?
洛行云也在问自己。
凭什么是自己站在这里。
凭什么望月要被锁在那里放血。
凭什么那碗药是他亲手端了八年。
凭什么父母死了,他还活着。
凭什么他连恨一个人,都恨得这么无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手心里的剑柄很烫。
像父亲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六岁那年,那只手把他推出黑潮,就再也没有出现。
但此刻,它回来了。
只要它还在,就不会让他倒下。
剑身内部,血液纹路骤然逆流,乳白剑光染上一抹暗金。
“咔嚓。”
苏清玥唇角的笑意僵住。
幽蓝屏障上,一道裂痕正在蔓延。
“轰!!!”
屏障炸裂。
“不渝”再无滞涩,裹挟着洛行云全部的力量和恨意,狠狠劈下。
苏清玥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她本能侧身后仰。
“嗤啦——!”
剑锋划过她的左脸。
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洛行云脸上,滚烫。
剑势未停。
“噗嗤——!”
剑尖贯穿她的右胸,从背后透出。
苏清玥低头。
看着胸前透出的骨剑剑尖。
鲜血沿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两滴。
落在地面,晕开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