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玥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捂脸。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翻卷的皮肉,然后看着指尖上的血,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
她轻声说。
“这剑,能伤我。能破我的屏障。还能在我体内留下东西。”
她感受着胸口那道暗金色气息正顺着剑身疯狂涌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洛行云。
“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是钥匙,还有这把剑。可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你太弱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洛行云开口。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望月还被锁在那里。
血还在往下滴。
每滴一滴,她的呼吸就弱一分。
“现在,立刻放了我妹妹。否则——”
他握紧剑柄,剑尖还插在苏清玥胸口,那缕暗金色的光芒还在往里钻。
“下一剑。我会刺你的心脏。说到做到。”
苏清玥看着他,胸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剑痕还在往外翻着皮肉。
她笑了。
“来呀。”
但高台上,苏正阳的眉头动了。
“清玥。时间差不多了。那位大人该等急了。”
苏清玥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
她看着洛行云。
“本来想陪你多玩一会儿的。可惜。”
苏正阳的袖袍动了,他甚至没有离开座位,只是隔空屈指一弹。
一道淡金色劲气,快得洛行云根本无法捕捉,精准击在剑身上。
“叮——”
一声轻响。
裂纹从剑尖开始蔓延。
爬过剑格。
爬过剑柄。
爬过洛行云的指缝。
“不渝”剑,寸寸断裂。
碎屑从他指缝间滑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低头,看着掌心只剩半截剑柄,和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是剑碎时崩开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和剑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剑的。
“那位大人,是谁?”
洛行云抬起头。
没有人回答他。
苏正阳已经收回手,苏清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缕暗金色的气息还在,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噗——”
洛行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化晶境。
他隐隐知道这个境界的名字。
灵途第四境,比苏清玥的灵渊境高整整一个大境。
苏正阳只需随手一击,他就碎了。
灵力枯竭,经脉三处碎裂。就算今日不死,往后也是个废人。
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用那半截剑柄撑住地面,死死撑着。
因为他还没有爬到望月身边。
苏清玥转身,拾级而上。
裙摆拂过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父亲。”
她走到父亲面前,声音软下来。
“好疼。”
像小时候摔破膝盖,跑到父亲面前摊开手心。
“呼呼就好了。”
苏正阳没有说话。
他抬手,掌心按在她肩头,淡金色灵力如潮水涌入。
胸口的贯穿伤,皮肉翻卷、收拢、愈合。
皮肤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他移掌,按在她左脸侧。
那道从左眉骨直贯下颌的剑痕,血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贴合。
然后。
贴合停了。
苏正阳眉头微蹙,灵力又加三成。
还是纹丝不动。
再加三成。
还是不动。
那道剑痕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皮肉里,不是不想愈合,是愈合不了。
“嗯?”
苏清玥感觉到不对,父亲掌心的灵力比刚才浑厚了一倍,她的脸却还在疼。
她抬起手,指尖探向左脸。
不是光滑的皮肤,是凹凸粗糙的、像枯树皮一样的触感。
那道剑痕没有消失,它凝固了,变成一道狰狞的疤痕。
最深的地方,隐约可见底下新生的皮肉。
但那皮肉也是扭曲的。
像一张绝美的画,被人从中间狠狠划了一刀。然后墨汁晕开,再也救不回来。
苏清玥看着自己指尖,指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
不是新血。
是伤口深处渗出来的。
那道疤痕,在渗剑意。
仿佛八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它都会在这里。
不会愈合,不会淡化,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提醒她,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少年,在她脸上留下了什么。
苏清玥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暗金,沉默了很久。
“父亲。”
她轻声说。
“祛不掉吗?”
苏正阳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祛不掉。剑意入骨。除非剜掉那块肉,刮掉那层骨,否则这疤会跟你一辈子。”
苏母掩住了口,几位长老侧过脸,没人敢看苏清玥脸上的疤。
苏清玥没有再问,她放下手,看着那个少年。
他还跪在那里,浑身是血。
剑已碎,经脉已断。
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可他还没有倒下去。
他用那半截剑柄撑住地面,眼睛死死盯着符阵中央的白发女孩,还在往那边爬。
一寸。
两寸。
指甲已经翻折,血肉模糊。
但他还在爬。
“洛行云,你真好。”
苏清玥嘴角带着笑:
“这样,我就有理由,不让你死得太痛快了。”
她走到洛行云身边,居高临下: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你们吗?”
洛行云没有抬头,他还在爬。
指尖抠进石缝,翻折,鲜血混着尘土。
但他还在往符阵的方向爬。
苏清玥没有拦他,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像欣赏一只终于学会挣扎的笼中雀。
“因为你们姓洛。”
洛行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父亲洛停云,曾是锁灵阁执剑使。你母亲沈待月,是锁灵阁首座亲传。”
停云。
待月。
洛行云第一次听见父母的名字。
不是“爹”,不是“娘”。
六岁那年雨夜里,父亲把他推开时喊的那声“带望月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爹”。
之后五年,他对着两块无字的木牌,不知道该叫什么。
原来他们有名字。
原来母亲叫待月。
原来父亲叫停云。
云停了,是在等月亮升起来吗?
母亲等了多久?
她等到望月出生,然后死了。
父亲等了三年,然后也死了。
月亮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望月还在。
妹妹的名字,是母亲临死前取的。
“望月”。
等她回来。
等她看见月亮升起来的那天。
他已经叫不出口父母的名字了。
但望月的名字,他每天都会叫。
八年。
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