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笼中雀

作者:我的可乐要加冰 更新时间:2026/2/2 12:21:48 字数:2072

苏清玥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捂脸。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翻卷的皮肉,然后看着指尖上的血,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

她轻声说。

“这剑,能伤我。能破我的屏障。还能在我体内留下东西。”

她感受着胸口那道暗金色气息正顺着剑身疯狂涌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洛行云。

“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是钥匙,还有这把剑。可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你太弱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洛行云开口。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望月还被锁在那里。

血还在往下滴。

每滴一滴,她的呼吸就弱一分。

“现在,立刻放了我妹妹。否则——”

他握紧剑柄,剑尖还插在苏清玥胸口,那缕暗金色的光芒还在往里钻。

“下一剑。我会刺你的心脏。说到做到。”

苏清玥看着他,胸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剑痕还在往外翻着皮肉。

她笑了。

“来呀。”

但高台上,苏正阳的眉头动了。

“清玥。时间差不多了。那位大人该等急了。”

苏清玥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

她看着洛行云。

“本来想陪你多玩一会儿的。可惜。”

苏正阳的袖袍动了,他甚至没有离开座位,只是隔空屈指一弹。

一道淡金色劲气,快得洛行云根本无法捕捉,精准击在剑身上。

“叮——”

一声轻响。

裂纹从剑尖开始蔓延。

爬过剑格。

爬过剑柄。

爬过洛行云的指缝。

“不渝”剑,寸寸断裂。

碎屑从他指缝间滑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低头,看着掌心只剩半截剑柄,和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是剑碎时崩开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和剑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剑的。

“那位大人,是谁?”

洛行云抬起头。

没有人回答他。

苏正阳已经收回手,苏清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缕暗金色的气息还在,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噗——”

洛行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化晶境。

他隐隐知道这个境界的名字。

灵途第四境,比苏清玥的灵渊境高整整一个大境。

苏正阳只需随手一击,他就碎了。

灵力枯竭,经脉三处碎裂。就算今日不死,往后也是个废人。

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用那半截剑柄撑住地面,死死撑着。

因为他还没有爬到望月身边。

苏清玥转身,拾级而上。

裙摆拂过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父亲。”

她走到父亲面前,声音软下来。

“好疼。”

像小时候摔破膝盖,跑到父亲面前摊开手心。

“呼呼就好了。”

苏正阳没有说话。

他抬手,掌心按在她肩头,淡金色灵力如潮水涌入。

胸口的贯穿伤,皮肉翻卷、收拢、愈合。

皮肤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他移掌,按在她左脸侧。

那道从左眉骨直贯下颌的剑痕,血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贴合。

然后。

贴合停了。

苏正阳眉头微蹙,灵力又加三成。

还是纹丝不动。

再加三成。

还是不动。

那道剑痕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皮肉里,不是不想愈合,是愈合不了。

“嗯?”

苏清玥感觉到不对,父亲掌心的灵力比刚才浑厚了一倍,她的脸却还在疼。

她抬起手,指尖探向左脸。

不是光滑的皮肤,是凹凸粗糙的、像枯树皮一样的触感。

那道剑痕没有消失,它凝固了,变成一道狰狞的疤痕。

最深的地方,隐约可见底下新生的皮肉。

但那皮肉也是扭曲的。

像一张绝美的画,被人从中间狠狠划了一刀。然后墨汁晕开,再也救不回来。

苏清玥看着自己指尖,指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

不是新血。

是伤口深处渗出来的。

那道疤痕,在渗剑意。

仿佛八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它都会在这里。

不会愈合,不会淡化,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提醒她,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少年,在她脸上留下了什么。

苏清玥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暗金,沉默了很久。

“父亲。”

她轻声说。

“祛不掉吗?”

苏正阳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祛不掉。剑意入骨。除非剜掉那块肉,刮掉那层骨,否则这疤会跟你一辈子。”

苏母掩住了口,几位长老侧过脸,没人敢看苏清玥脸上的疤。

苏清玥没有再问,她放下手,看着那个少年。

他还跪在那里,浑身是血。

剑已碎,经脉已断。

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可他还没有倒下去。

他用那半截剑柄撑住地面,眼睛死死盯着符阵中央的白发女孩,还在往那边爬。

一寸。

两寸。

指甲已经翻折,血肉模糊。

但他还在爬。

“洛行云,你真好。”

苏清玥嘴角带着笑:

“这样,我就有理由,不让你死得太痛快了。”

她走到洛行云身边,居高临下: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你们吗?”

洛行云没有抬头,他还在爬。

指尖抠进石缝,翻折,鲜血混着尘土。

但他还在往符阵的方向爬。

苏清玥没有拦他,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像欣赏一只终于学会挣扎的笼中雀。

“因为你们姓洛。”

洛行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父亲洛停云,曾是锁灵阁执剑使。你母亲沈待月,是锁灵阁首座亲传。”

停云。

待月。

洛行云第一次听见父母的名字。

不是“爹”,不是“娘”。

六岁那年雨夜里,父亲把他推开时喊的那声“带望月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爹”。

之后五年,他对着两块无字的木牌,不知道该叫什么。

原来他们有名字。

原来母亲叫待月。

原来父亲叫停云。

云停了,是在等月亮升起来吗?

母亲等了多久?

她等到望月出生,然后死了。

父亲等了三年,然后也死了。

月亮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望月还在。

妹妹的名字,是母亲临死前取的。

“望月”。

等她回来。

等她看见月亮升起来的那天。

他已经叫不出口父母的名字了。

但望月的名字,他每天都会叫。

八年。

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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