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你父母盗走了圣主渴求的‘钥匙’,隐姓埋名躲进溪畔村。”
苏清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故事。
“可惜,被圣主盯上的人,逃到哪里都没用。
你妹妹出生的那天,黑潮来了。
你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你妹妹的命。
然后她把‘钥匙’留在了你妹妹体内,锁进了终焉圣体。”
洛行云的手指抠进石缝,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
“你父亲带着你们逃了三年。
三年。
从东域逃到北荒,从北荒逃回东域。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他死的时候,你六岁,你妹妹三岁。
他把你推开,把剑塞进你手里,让你带着妹妹跑。
你真的跑了。”
苏清玥顿了顿。
“你带着她,跑了三天三夜。
跑到青岚城郊的一座破庙里。你们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偷贡品吃,喝井水,睡在稻草堆里。
你妹妹发着高烧,你抱着她,一夜一夜不敢合眼。
你以为没人知道。”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
我找了你妹妹十一年。从她出生那年就开始找。
“我决定出现在你们面前的那天,你跪在父母坟前。
两座新坟,是你自己堆的。
你发誓说:‘爹,娘,我一定会保护好望月。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绝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她看着他。
“我真的很感动。
所以我决定把你也带回来了,养了八年。
现在,该你回报了。加入我们,把钥匙交出来。”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
像八年前破庙门口那个黄昏。
她顿了顿。
“我可以送你去青岚灵院,东域最好的学府之一。
你从十岁起,每年都在偷偷收集它的招生简章,藏在床板夹层里,一共十七份,有一份缺了最后一页,是你帮城西镖局押货,攒了三个月灵石才买到的。”
洛行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没人知道。”
她轻声说。
“我都知道。你每次经过灵院山门,都会多看两眼。你以为藏得很好。我全都看见了。”
她笑了笑。
“所以,我可以送你去,只要你加入我们,把钥匙交出来。对了。还有——”
然后她歪了歪头,像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你偷偷喜欢我的那份心情。我也可以收下。”
洛行云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她伸出的那只手。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半截剑柄。剑柄断口处,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第一次听说青岚灵院,把那页招生简章压在枕头底下,看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想:如果能进去,是不是就能保护望月了。
是不是就能配得上……
没有。
他什么都没能配得上。
望月被锁在那里放血。
他的剑断了。
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我父亲留给我的,只有这把剑。它已经碎了。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抬起头,没有看她。
“所以,收起你的手。我不需要。”
但他还在往前挪。
因为望月在那里。
因为妹妹还在等他。
因为他说过:“绝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他食言了。
八年。
他亲手给她端了八年的药,每一碗都是毒,每一勺都是把她往祭坛上推。
他还有什么脸叫她等。
他还有什么脸叫她“妹妹”。
他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但他还在爬。
因为望月还在叫他。
“哥哥。”
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符阵中央传来。
洛行云猛地抬起头。
洛望月依旧低垂着头,白发凌乱,气息微弱。
她没有说话。
但那声音,是直接响在他灵魂里的。
那是望月在叫他。
她还活着。
她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道歉。
他还没有说“对不起”。
他还没有告诉她:那八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些药是毒。
他不知道那些符咒是监视。
他不知道苏清玥的笑容下面是刀。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没有资格说“不知道”。
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因为他答应过父母。
因为他是哥哥。
所以他只能爬,爬到死为止。
或者,爬到她原谅他为止。
苏清玥收回手,看着地上那道拖行的血痕。
“无趣。”
她转身,走向符阵边缘的黑袍老者。
“阴老,使用‘燃魂’。”
阴老面具下的声音带着迟疑:
“小姐,圣体尚未完全温养妥当,燃魂法恐伤及本源……”
“我只要她的躯壳。”
苏清玥打断他。
“魂魄残了、碎了,都无所谓。动手。”
阴老深吸一口气,眼中狠色一闪。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自身本源魂力,狂喷在身前的阵盘之上。
“血祭·燃魂!敕!”
“轰隆隆!”
整个符阵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烈焰。
血光冲天而起。
那些漆黑锁链变得通红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箍进洛望月的皮肉。
“滋滋——”
黑烟混杂着血雾蒸腾。
洛望月的身体剧烈抽搐。
七窍中涌出的不再是血,而是粘稠的暗红色浆液。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但洛行云看见了。她的嘴唇,在动。
“哥……”
“不!!!”
洛行云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又摔下去,用肘部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三丈。
两丈。
一丈。
符阵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他睫毛都在卷曲。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距离符阵边缘,还有半尺,够不到。
他够不到。
“轰!”
大殿的门,从外面被一脚踹飞。
沉重的门板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
飞扬的尘灰中,一个绯红身影逆光而立。
“啧,老鼠们躲在这里,搞这种恶心的勾当,让我一顿好找。”
赤红长剑悬在腰间,尚未出鞘,杀意已至。
洛行云抬起头,尘灰还在落,那道绯红的身影站在碎门框成的废墟里。
逆光。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周身像烧着一层火焰。
赤红色,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得救了”,不是“终于有人来了”,他甚至没有想望月。
他只是想: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颜色。
那少女没有看他。
“锁灵阁通缉令第一百零三位,‘阴鬼手’阴无渡,东域全域悬赏,死活不论。”
她歪了歪头。
“啧,值三百块上品灵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