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洛望月轻轻放下,靠坐在殿柱旁。
然后她直起身,赤红长剑横于身前。
“锁灵阁青岚分部,执剑使司烛,司家第六代‘赤霄’剑传人。”
她看着洛行云。
“如果我死了,你带你妹妹,往东跑。青岚城东门,锁灵阁分部,找姓周的糟老头子,就说‘司烛让他还三年前那串糖葫芦的账’。”
洛行云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会死”,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也能感觉到。那股正在降临的气息,太恐怖了。
恐怖到让他的灵魂都在本能地战栗。
恐怖到连司烛这样骄傲的人,都在交代遗言。
“来了。”
司烛低声说。
大殿中央,苏清玥捏碎玉符的位置。那里的空间,正在扭曲。
不是被撕裂,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注视时,自然产生的塌陷。
一道漆黑如枯爪般的手臂,从虚空中探出。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无数只。
它们像从深渊里爬出的枯骨,一根一根扒住现实世界的边缘。
然后,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三米高。
站在那里的不是人。
是一座会动的的影,漆黑一片,比殿柱还要粗。宽大黑袍垂落。
那袍子太大了,大到足以遮蔽三个常人,可穿在他身上,竟显得刚刚好。
兜帽深深垂下,看不见脸,只能隐约看见兜帽阴影的下缘。
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张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可他周身,黑暗在动,像无数条细蛇,缓慢无声地在他周身游走、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暗。
那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是从裂缝那一边带过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随着那道身影从裂缝中踏出,裂缝边缘开始剧烈颤动。
然后,那些东西来了。
从阴影里,从裂缝里,从每一道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扭曲的,蠕动的,没有固定形态的。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转眼间填满了大殿的每一寸空间。
那不是普通的诡异。
是被“注视”之后,从裂缝那一边直接倾泻过来的、纯粹的恶意。
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全都在“看”,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白发女孩。
大殿变成了地狱。
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那些东西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搅动脑浆。
黑袍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向了司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近乎诡异,却让听到的人灵魂本能地颤栗。
“锁灵阁。司家。赤霄剑。原来如此。你就是十四年前,那个从永夜之地逃走的婴儿。”
司烛瞳孔骤缩。
“永夜之地”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指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剑感觉到了,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她握紧剑柄。
“你又是哪个。”
黑袍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头。
目光越过司烛,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浴血、却仍死死握着半截剑柄的黑发少年身上。
“洛停云和沈待月的儿子?原来还活着,还带着那把剑。可惜,碎了。”
他顿了顿。
“不过没关系,那枚钥匙,不在剑里。在……”
他的目光,从洛行云身上移开,落在了靠坐在殿柱旁、昏迷不醒的白发少女身上。
“她体内。”
“轰!!!”
司烛的剑,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斩出。
赤红剑光如怒涛席卷,斩向那道漆黑身影!
她不知道“钥匙”是什么,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认识十四年前的事。
她只知道,他可能要用那个白发女孩来“取”什么东西。
而她答应了那个黑发少年,要“救她。”
那就绝不能让他碰她分毫。
剑光斩至,黑袍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叮——”
一声轻响。
赤红剑锋,停在他指尖半寸,无法前进分毫。
司烛咬紧牙关,灵力疯狂灌入剑身,剑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纹丝不动。
黑袍低头,看着指尖前那柄名震东域的赤霄剑。
“八年前,你母亲用这把剑,在圣主大人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可惜,你没有她万分之一的火候。”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铛!!!”
司烛连人带剑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赤霄剑脱手,斜插在她脚边,剑身震颤。
一个照面。
在面对苏正阳一家族人也占据上风的司烛,完败。
黑袍收回手,他甚至没有多看司烛一眼。
“圣主等待这份祭品,已经等了十一年。
洛停云,沈待月。你们以为藏起钥匙,就能阻止圣主降临?
你们的儿子,亲手把钥匙送回了圣主手中。
“你们的女儿,就是钥匙本身。”
他抬起手,五指虚张,指尖黑暗凝聚,正要探向洛望月的眉心。
“住手。”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黑袍顿住了。
是那个黑发少年。他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白发女孩身边,他的腿还在抖,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三丈外,一直拖到这里。
他跪在那里,不。他甚至不是跪,他是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妹妹前面。
像一只护崽的、被踩断腿的野狗。
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手里握着那半截剑柄,剑柄断口抵在自己心口。
那个位置,血还在往外渗。他的心脏就在那里跳,一下,一下,像在说:
“要杀她,先杀我。”
他看着黑袍,眼底没有恐惧。
哪怕黑袍的身后,裂缝边缘,有无数扭曲蠕动的影子。
像潮水。
像蝗群。
足够将这片殿宇,连同殿宇里的所有人。一起拖进它们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是钥匙,也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你口中的圣主是什么东西。
但这是我的妹妹,我答应过爹娘,要保护她。
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我死在前面。”
他握紧剑柄,剑柄残存的锋口,刺入了他心口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一滴。
滴在洛望月苍白的脸上。
然后,那双缠着黑布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黑袍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洛行云心口渗出的血,看着那滴血落在白发女孩脸上,看着她紧闭的眼睑,轻轻颤动。
“原来如此,钥匙不在她体内,钥匙是她的血。而她的血,只有你的血能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