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云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妹妹。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知道,他答应过爹娘,要保护她。
他还活着,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然后他抬起头。
高台边缘,苏清玥还站在那里。她没走,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还在。”
洛行云的声音很轻。
“苏清玥,还活着。”
司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赤霄剑在手里轻轻转了个向。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月白长裙的女人。
“你如果敢过来的话,我不介意杀了你。虽然累。但杀一个废物,还有力气。”
她知道司烛在嘴硬。赤霄剑已经裂了,司烛自己的唇角还在渗血。
站都快站不稳的人。杀她还有力气?
骗谁呢。
但苏清玥没有戳破。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如果想上,刚才就和长老护卫们一起上了。”
她顿了顿。
“我知道神使大人的意思,现在不是时候。我不会对你们出手。”
她的目光从司烛身上移开,落在洛行云怀里那个沉睡的白发女孩身上。
“我会等,等她成长起来,等她把这具‘终焉圣体’真正养熟,等她变得更强,然后——”
她笑了笑,脸上的疤痕跟着动了动。
“再献给圣主大人。到时候,想必更有滋味。”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拾级而下,裙摆拂过石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走进大殿深处的阴影里,再也没回头。
洛行云终于松了口气,他问司烛;
“青岚灵院,能修复经脉吗?”
司烛怔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少年,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肩胛骨被洞穿,掌心剑伤深可见骨。
理论上,他应该已经是个废人了。
经脉三处碎裂,灵力枯竭,失血至少三成。换成旁人,早就昏死过去。可他没有,他站得笔直。
不,他没有站直。
他在发抖。
他的膝盖在打颤。
他只是用那半截剑柄死死撑着地面,不让身体倒下去。
司烛沉默了两秒。
“能,青岚灵院的‘灵枢阁’,专治疑难经脉损伤。”
“我曾见过丹田被废的人,在那里躺了三年,最后重新站起来的。”
她顿了顿。
“但你要通过他们的考核。以你现在的身体——”
“我去。”
洛行云打断她。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洛望月。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我连她是怎么做到的,都没看清。
但我不能停在原地。
我得跑起来,跑得比现在快,快很多,快到她下次再遇到这种东西的时候,我能挡在她前面,而不是趴在她旁边,等她来救我。”
他握紧那半截剑柄。
“所以,青岚灵院怎么去?”
司烛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被苦难压弯的,一种是把苦难当柴烧的。前者活到最后,也只是活着;后者,烧着烧着,就把自己烧成了火。”
她看着洛行云。
他在烧。
烧得很慢,很痛。
但他没有熄灭。
“青岚城东门。”
司烛开口。
“出城三十里,有座苍梧山。山门入口设了禁制,外人看不见。你到山脚下,割破手指,把血滴在地上——”
她顿了顿。
“算了,你跟我走。我本就是回分部复命的,顺路捎你一程。”
“为什么帮我?”
洛行云看着她。
司烛想了会儿。
“因为……你妹妹是终焉圣体,锁灵阁找这种体质,找了很久。也因为你妹妹,我才得救。”
她低头,看着脚边黯淡的赤霄剑。
“还因为,你刚才挡在我前面,虽然没什么用,但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洛行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洛望月往怀里抱紧了些。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司烛看着他。
“洛行云,‘行云流水’的‘行云’。”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沉睡的洛望月。
“我父亲叫停云,母亲叫待月。所以我们叫行云、望月。她是我妹妹。”
“我记住了。”司烛点头,“我叫司烛。司命之司,烛火之烛。锁灵阁青岚分部,执剑使。”
她弯下腰,捡起赤霄剑,剑身裂纹密布,但她握得很稳。
“走,天亮前出城。否则苏家的事传开,城主府会封城,到时就走不掉了。”
洛行云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截剑柄插进腰带,然后把洛望月背在了背上。
像八年前,从溪畔村逃出来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六岁,她三岁。
他背着她,在泥泞里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现在也一样。
他直起身,洛望月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白发垂落。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像在做一个没有噩梦的梦。
“走吧。”
洛行云说。他没有回头,他朝着殿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殿外,夜色将尽。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白。
那是青岚灵院的方向。
洛行云背着洛望月,走出那座浸透鲜血的大殿。
司烛走在他身侧。
赤霄剑已归鞘,但她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身后,殿宇在晨雾中渐远。
苏府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这个时辰,往常该有下人们洒扫庭院的声音,厨房也该开始备膳了。
甚至能听见苏清玥在廊下吩咐事务的软语声,或者几位长老在议事厅里高谈阔论。
现在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一座空了三年的宅子。
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些下人,家丁,丫鬟,他们没参与今夜的事,但他们听见了。
大殿里的惨叫声,那些不是人能发出的嘶吼,还有更可怕的,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们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天还没亮,人已经散干净了。
苏府几百号人,一夜之间,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因为真的没人了。人都死绝了,剩下的都跑了,诡异也退散了。
不重要了,他不会再回来。
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
只是他和月儿被圈养了八年的笼子。
现在笼门开了,他不会回头。
“前面有追兵。”
司烛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十二人。七个灵海境,五个化晶境。最强的是化晶巅峰。你走。我拦住他们。”
洛行云看着她。
“你还能打?”
司烛沉默。
她的剑裂了,灵力枯竭了。
神魂,也因强行催动禁术而受损。
她连站直都很勉强,但她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把拇指按在剑镡上。
“能。”
洛行云没有说话。
他把背上的洛望月往上托了托。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追兵来的方向。
不跑?
司烛皱眉。
“你——”
“跑不动了。”洛行云说。
“不是不想跑,是真的跑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腿。
“歇口气,就歇一小会儿。顺便看看苏家的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