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十丈外。
洛行云认得他。
苏明轩。
那个在宴会上问他妹妹药好不好喝的人。
那个把满厅宾客请走的人。
那个与“那位大人”有接触的人。
此刻,苏明轩骑在马上。
身后是十一骑。
他没有穿苏家护卫的服饰,也没有苏家长老的架子。
他没有下令冲杀,甚至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苏明轩。”
洛行云先开口。
“你也来送死?”
苏明轩笑了。
“送死?洛行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翻身下马,走近几步。
“苏正阳死了,苏清玥跑了,苏家那群长老护卫,死得一个不剩。”
他的语气很轻松。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苏家二房,从来不靠大房吃饭。”
他的目光,落在洛望月身上。
“我要的,只有她。终焉圣体。至于你们谁杀了谁,谁恨谁,我不在乎。”
洛行云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了掌心那半截剑柄,断口朝外。
“不渝”碎了,但它还在。断口很利,像一根削尖的骨刺。
可以用来刺人。
“她叫洛望月。不是什么‘终焉圣体’。你要她,先问我。”
苏明轩挑了挑眉。
“问你?你拿什么问?经脉碎了。剑断了。连站都站不稳。你凭什么?”
洛行云没有回答,只是把背上的洛望月往上托了托,然后他动了动脚,往左迈了半步。用自己身体,把妹妹挡得更严实一点。
苏明轩看着他。
“……有意思。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装不怕?”
他一夹马腹,正要下令出手——
“轰!!”
一道磅礴的灵压,从天而降。
不是司烛。
当然也不是洛行云。
是从城东方向席卷而来。
那灵压浩瀚沉厚,如同泰山压顶。
直接碾碎了苏明轩身后那十一骑尚未凝聚的攻势。
“谁?!”
苏明轩望去。
晨雾中,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走近。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面容清癯,身形瘦削,手里提着一盏半旧的白纸灯笼。
灯笼里没有火,却有光。
令人安心的光。
锁灵阁青岚分部,周伯庸。
司烛怔住。
“周……周老?”
老者看了她一眼。
“丫头。那三串糖葫芦的账,老朽我还没还呢。可不准你出事。”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司烛张了张嘴。
“您、您怎么……”
“你动用‘断罪之链’的时候,分部的禁制就响了。”
老者叹了口气。
“连禁术都掏出来了,怕不是遇上了大麻烦。老朽这把老骨头,再不活动活动,就该生锈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明轩。
“苏家。锁灵阁三令五申,严禁以生灵魂魄进行任何形式血祭,你们不仅犯了,还召来了神使级诡异。老朽说得可对?”
苏明轩脸色一白。
“我、我们只是……”
“不必解释。”
老者打断他。
“老朽不是来问罪的。锁灵阁的刑律司,明日自会登门。你们躲也躲不掉。”
他顿了顿。
“老朽只是来接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洛行云身上,落在他背上那个昏睡的白发女孩身上。
“终焉圣体。十一年前,锁灵阁倾全阁之力寻找的钥匙。原来被藏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
“洛停云,沈待月。你们的孩子,老朽带走了。你们欠阁主的交代,也不用还了。”
洛行云看着他。
“你认识我父母?”
老者点了点头。
“认识。你父亲曾是锁灵阁最年轻的执剑使。你母亲是阁主的亲传弟子。也是老朽看着长大的。”
他看着洛行云。
“你手里的剑柄,是‘不渝’吧。那是你父亲用自己左臂臂骨,请阁主亲手炼制的。你可知‘不渝’二字,何意?”
洛行云摇头。
“至死不渝。”
老者说。
“你父亲说,他这辈子只辜负过一个人。下辈子,他还要找到她,把这柄剑还给她。然后告诉她: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洛行云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截剑柄。
原来父亲也等过谁。
原来那柄剑,是他给母亲的遗物。
可母亲先走了。
父亲没有等到还剑的那一天。
所以他把剑给了自己,让他替自己等。
等一个能懂这把剑的人。
等一个能把这份“不渝”传下去的人。
那个人,是月儿吗?
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剑虽然断了,“不渝”两个字还在。
洛行云握紧剑柄。
“我会的。”
他轻声说。
“我会把它修好,然后,替父亲还给她。”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
他转身。
“跟上,老朽带你们出城。”
他没有看苏明轩一眼。
仿佛那十几骑追兵,只是路边的几棵枯树。
苏明轩面色铁青,他想出手,可他不敢。
周伯庸。
锁灵阁青岚分部首席医老。
修为不高,化晶境三阶。
但他身后站着的人,没人敢惹。
他救过阁主的命,救过阁主的唯一的孙女,救过无数执剑使的经脉、丹田、命。
锁灵阁,他的名字就是一纸免死令。谁动他,就是动锁灵阁的脸面。
神使或许不在乎。
但锁灵阁的人,会在乎。而且会很在乎。
“……撤。”
苏明轩咬牙。
“这事没完!”
他一勒缰绳,策马离去。
十余骑追兵,如潮水般退散。
晨雾渐散。
青岚城东门,已在眼前。
守城卫兵认得周伯庸,远远便行礼放行。没有人盘问,没有人阻拦。
他们甚至没注意,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背上,趴着一个沉睡的白发女孩。
女孩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在做一场好梦。
城门外。
官道延伸向远方。
尽头,是一座隐在晨雾中的青翠山峦。
苍梧山,青岚灵院山门所在。
周伯庸停下脚步。
“老朽只能送你们到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洛行云。
“灵院的考核,老朽无法替你。”
“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但你背上的丫头,老朽可以担保。终焉圣体,锁灵阁会倾尽全力护持。”
“她不会再受任何伤害。”
洛行云沉默了很久。
“谢谢。”
“不必谢老朽。”
老者摆摆手。
“老朽只是还你母亲的人情。”
“二十年前,她替老朽挡过一剑。这一剑,老朽记了二十年。今日还清了。”
他顿了顿。
“但你们兄妹的人情,老朽还没收着。等你进了灵院,记得来灵枢阁给老朽打下手。煎药、磨粉、洗药罐。包吃住,没工钱。干不干?”
洛行云看着他。
“干。”
老者笑了。
“那就说定了。”
他提着那盏白纸灯笼,转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是灵院那一届的首席。你母亲也是。别给你爹娘丢人。”
“是。”
洛行云说。
“不丢人。”
老者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