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只剩洛行云,和背上沉睡的洛望月。
司烛站在他身侧。
“三十里。你真要走着去?”
洛行云点头。
“走着去。”
他深吸一口气。
把那半截剑柄插进腰带。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很慢。
每一步,碎裂的经脉都在剧痛。
每一步,肩胛的伤口都在渗血。
但他没有停,他把背上的女孩往上托了托。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白发拂过他的侧脸,很轻。
像八年前,他背着她走出溪畔村。
那时她高烧不退,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
“哥哥……我们会死吗?”
他说:“不会。我会保护你。”
那时他六岁,不知道什么叫“保护”。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妹妹死。
现在他知道了。
保护,不是挡住一次攻击、打赢一场架。
是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得起来。
是无论多痛,都不松手。
是把她的重量,背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朝前走。
朝阳从山峦背后升起。
金色的光,铺满官道。
铺在那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少年身上。
铺在他背上那个沉睡的白发女孩身上。
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司烛走在他身侧,她忽然开口:
“喂,你刚才说,要修好那柄剑。你知道怎么修吗?”
洛行云摇头。
“不知道。”
“那就学。”
司烛顿了顿。
“灵院的铸剑阁,有个老怪物。”
“脾气很臭,但手艺确实好。”
“你给他打三年下手,他或许会教你。”
洛行云点头。
“好。”
“你不问难不难?”
“不问。”
“为什么?”
洛行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答应过。”
“答应谁?”
“父亲。还有我自己。”
司烛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前方。
苍梧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青岚灵院的山门,就在那里。
锁灵阁的未来,也在那里。
还有那个白发女孩,醒来后第一眼会看见的朝阳。
都在那里。
三十里,他走得到。
“哥哥。”
极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行云脚步一顿。
“月儿?”
“嗯。”
洛望月睁开眼。
“我们去哪里?”
洛行云沉默了两秒。
“去一个能让你不再疼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
洛行云顿了顿。
“然后我修好剑,治好伤,变强。”
“再然后呢?”
“再然后——”
“带你回家。”
洛望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头靠回哥哥肩上。
“好,那我再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朝阳渐升。
少年背着妹妹,走在通往青岚灵院的官道上。
身后,青岚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远。
前方,苍梧山的山门隐在金光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这一次,笼门不会再关上。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这条路,叫“不渝”。
苍梧山。
青岚灵院的山门,隐在晨雾深处。
没有牌坊,没有匾额。
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窄径,蜿蜒没入林间。
径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碑。
碑面斑驳,字迹模糊。
洛行云走近,俯身辨认。
“非器者,不入;非恒者,不登;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
——青岚灵院·开山祖师·沈独。”
“什么意思?”
洛行云问。
“字面意思。”
司烛顿了顿。
“没有灵根天赋的,不收;没有恒心毅力的,不收;不是靠自己本事走到这里的,也不收。”
她看了洛行云一眼。
“你经脉碎了。灵根还在,但没人帮你梳理,基本等于废了。恒心,你走了三十里,算你有。但独行千里……”
她没有说下去。
洛行云听懂了。
他不是“独行”来的。
是司烛送他来的。
是周伯庸带他出城的。
这不符合开山祖师定下的规矩。
“那我怎么办?”
洛行云问。
“跪在这里,等里面的人发善心?还是原路走回去,重来一遍?”
司烛沉默。
“我不知道。灵院的规矩,向来很死。尤其是守山的那位——”
她话音未落。
青石径尽头,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
“知道规矩死,还带人来?司家小丫头,你是想让老头子我晚节不保?”
司烛脸色微变,洛行云循声望去。
晨雾中,一个人影缓缓显现,那是一个驼背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半截旱烟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青石径上都会响起一声极轻的“笃”。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清晨冰凉的青石上,像踩在自己家门槛上。
从容,自在。不像守门的。像这座山的主人。
老者走到残碑旁,停下。
他没有看司烛。
他低着头,看着碑上那行“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
看了很久。
“两百年了。”
他轻声说。
“多少人想走这条捷径。”
“老头子我守了四十年,挡回去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洛行云。
“第一个让老头子我想,‘要不,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洛行云没有说话,他背着洛望月,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肩胛还在渗血。
但他没有放下她。
也没有开口求一句。
老者看着他,还有他背上那个沉睡的白发女孩。
“她是你什么人。”
“妹妹。”
“亲的?”
“亲的。”
“父母呢?”
“死了。”
“多久了?”
“母亲十一年。父亲八年。”
“谁杀的?”
洛行云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那时候太小,只看见黑潮,只记得黑潮来了。,母亲把刚出生的望月护在怀里。然后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
“三年后,父亲把我推开,把望月塞进我怀里,说‘带她走,活下去’,然后他也不见了。”
老者没有再问。
他掏出旱烟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唇角溢出,融进晨雾里。
“你背着她走了多远?从青岚城东门。三十里。”
“就三十里?”
“就三十里。”
“不是独行千里,是独行三十里?”
“三十里。”
洛行云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千里可以走。我只有这三十里。”
“能走到的,我走了。走不到的——”
他顿了顿。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老者看着他,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娘叫什么。”
“沈待月。”
“你爹呢。”
“洛停云。”
“啪嗒。”
旱烟杆从老者指间滑落,掉在青石上,溅起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