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去捡,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洛行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洛停云的儿子。难怪。”
他弯下腰,捡起烟杆,动作很慢,像突然老了十岁。
“你爹欠我三钱银子。十七年前,他在灵枢阁偷我的醒神丹,顺手借了我三钱银子买烧饼,说等发了月俸就还。然后他就跑了。”
他抬起头。
“父债子偿,三钱。带了没?”
洛行云低头,摸了摸腰间。
“没有。”
“赊账。”
老者说。
“连本带利,三两。你入阁之后,给我打下手。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他转身,朝青石径深处走去。
洛行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周老已经让我给他打下手了。
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反正都是打下手。
反正都是不给钱。
周老那边管饭。
孟老头这边还债。
多一个债主,好像也没什么。
“跟上,清瘦成这副德行,一看就是没吃饱过。
“灵枢阁的灶房,米缸在东边墙角,咸菜坛子在西边,鸡蛋在梁上挂的竹篮里。别偷太多,老头子我月俸也不高。还有。”
他没有回头。
“你背上那个丫头。灵院有规矩,非弟子不得入内。但她不是‘非弟子’。她是‘终焉圣体’。”
“锁灵阁阁主找这种人找了二十年。老头子我眼瞎,但还没瞎透,把她送到灵枢阁后院的暖阁。那里暖和,也安静。周伯庸那老东西,会照顾她。”
他顿了顿。
“你自己,去应考。考过了,留下。考不过,滚。”
洛行云跟上他。
司烛没有跟来。
她站在残碑旁,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没入晨雾。
两百年。
四十年的守山人。
三钱银子的债,和那句“父债子偿”。
真的是债吗?
还是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还的人。
司烛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方残碑。
“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
他不是独行千里。
他是被人一路送来、带出、护着出城的。
可他背上的那个人,他背了八年。
那不算独行吗?
晨雾渐散。
残碑上的字迹,在初升的阳光下,忽然变得清晰。
司烛怔住。
那行“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的下方。
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几乎被风雨磨平。
“独行,非独身。
负重致远者,亦为独行。”
开山祖师·沈独·绝笔。
灵枢阁。
东厢。
洛行云站在一间狭窄的静室中央。
四面白墙。
一几,一席,一炉香。
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这是他全部的考题。
守山老者,洛行云已知道他的名字,叫“孟渊”
六十年前灵枢阁首席医修。
四十年前主动请辞,自贬为守山人。
不授徒,不诊病,不见客。
每日只做三件事: 扫地,抽烟,对着那块残碑发呆。
此刻他坐在静室角落的蒲团上,烟雾缭绕。
“考题很简单。这碗水,你端出去。走到山门外那块残碑前,放下。碗里还剩多少水,就是你的考分。”
洛行云看着那碗水。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时限?”
“没有。”
“没有禁制?”
“没有。”
“那——”
“你试试就知道了。”
孟渊打断他。
“别问。问就是作弊,作弊就是滚。”
洛行云闭嘴。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水。
第一步,踏出静室门槛。
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洛行云怔了一下。
他以为会有灵力压制,或者什么考验心性的幻阵。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碗水,端着走而已。
他抬脚,迈出第二步。
然后他看见了洛望月。
她站在廊下。白发披散,缠着黑布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动。
“哥哥,你为什么丢下我?”
洛行云脚步一滞。
碗里的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知道这是幻觉。
月儿此刻正躺在暖阁沉睡,有周伯庸守着,很安全。
他知道,可他还是停下了。
他看着那个“洛望月”,看着她缠着黑布的脸,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
“我没有丢下你。”
他轻声说。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洛望月”歪着头。
“十一年前,母亲把你推开,你接住了我。三年后,父亲也把你推开,你又接住了我。可你自己呢?
你恨过他们吗?
恨他们把你扔下,让你一个人背着我,在泥泞里走了三天三夜?
恨他们什么都没留给你,只留下一把剑,和一句‘活下去’?”
洛行云沉默。
他恨过吗?
六岁那年,他跪在父母衣冠冢前,发过誓。
发誓要保护妹妹。
发誓要活下去。
可他没发誓要原谅他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原谅。
他们是他的父母。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和月儿的命。
他应该感激。
可每次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时他太小,记不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只记得她抱着刚出生的望月。
然后把他推开。
推向父亲的方向。
想起三年后。
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比任何记忆都清楚。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懂了。
那叫“托付”。
可他想问一句: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们留下来,我去死?”
他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死了。
因为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可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这碗水底的那粒尘埃。
此刻,它浮起来了。
“哗——”
碗里的水,剧烈晃动,几乎要泼溅而出。
洛行云死死盯着水面。
“我恨过。”
他说。
“恨了八年。恨他们死得太早。恨他们把月儿留给我。恨我自己保护不好她。”
“然后呢?”
“洛望月”轻声问。
洛行云低头,看着碗里动荡的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
十四岁。
黑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像一只狼狈的、被雨淋透的幼犬。
可他没在哭。
他只是在说一件事。
一件他藏了八年,从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