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试心

作者:我的可乐要加冰 更新时间:2026/2/11 15:23:28 字数:2011

老者没有去捡,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洛行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洛停云的儿子。难怪。”

他弯下腰,捡起烟杆,动作很慢,像突然老了十岁。

“你爹欠我三钱银子。十七年前,他在灵枢阁偷我的醒神丹,顺手借了我三钱银子买烧饼,说等发了月俸就还。然后他就跑了。”

他抬起头。

“父债子偿,三钱。带了没?”

洛行云低头,摸了摸腰间。

“没有。”

“赊账。”

老者说。

“连本带利,三两。你入阁之后,给我打下手。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他转身,朝青石径深处走去。

洛行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周老已经让我给他打下手了。

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反正都是打下手。

反正都是不给钱。

周老那边管饭。

孟老头这边还债。

多一个债主,好像也没什么。

“跟上,清瘦成这副德行,一看就是没吃饱过。

“灵枢阁的灶房,米缸在东边墙角,咸菜坛子在西边,鸡蛋在梁上挂的竹篮里。别偷太多,老头子我月俸也不高。还有。”

他没有回头。

“你背上那个丫头。灵院有规矩,非弟子不得入内。但她不是‘非弟子’。她是‘终焉圣体’。”

“锁灵阁阁主找这种人找了二十年。老头子我眼瞎,但还没瞎透,把她送到灵枢阁后院的暖阁。那里暖和,也安静。周伯庸那老东西,会照顾她。”

他顿了顿。

“你自己,去应考。考过了,留下。考不过,滚。”

洛行云跟上他。

司烛没有跟来。

她站在残碑旁,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没入晨雾。

两百年。

四十年的守山人。

三钱银子的债,和那句“父债子偿”。

真的是债吗?

还是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还的人。

司烛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方残碑。

“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

他不是独行千里。

他是被人一路送来、带出、护着出城的。

可他背上的那个人,他背了八年。

那不算独行吗?

晨雾渐散。

残碑上的字迹,在初升的阳光下,忽然变得清晰。

司烛怔住。

那行“非独行千里而来者,不授”的下方。

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几乎被风雨磨平。

“独行,非独身。

负重致远者,亦为独行。”

开山祖师·沈独·绝笔。

灵枢阁。

东厢。

洛行云站在一间狭窄的静室中央。

四面白墙。

一几,一席,一炉香。

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这是他全部的考题。

守山老者,洛行云已知道他的名字,叫“孟渊”

六十年前灵枢阁首席医修。

四十年前主动请辞,自贬为守山人。

不授徒,不诊病,不见客。

每日只做三件事: 扫地,抽烟,对着那块残碑发呆。

此刻他坐在静室角落的蒲团上,烟雾缭绕。

“考题很简单。这碗水,你端出去。走到山门外那块残碑前,放下。碗里还剩多少水,就是你的考分。”

洛行云看着那碗水。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时限?”

“没有。”

“没有禁制?”

“没有。”

“那——”

“你试试就知道了。”

孟渊打断他。

“别问。问就是作弊,作弊就是滚。”

洛行云闭嘴。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水。

第一步,踏出静室门槛。

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洛行云怔了一下。

他以为会有灵力压制,或者什么考验心性的幻阵。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碗水,端着走而已。

他抬脚,迈出第二步。

然后他看见了洛望月。

她站在廊下。白发披散,缠着黑布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动。

“哥哥,你为什么丢下我?”

洛行云脚步一滞。

碗里的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知道这是幻觉。

月儿此刻正躺在暖阁沉睡,有周伯庸守着,很安全。

他知道,可他还是停下了。

他看着那个“洛望月”,看着她缠着黑布的脸,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

“我没有丢下你。”

他轻声说。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洛望月”歪着头。

“十一年前,母亲把你推开,你接住了我。三年后,父亲也把你推开,你又接住了我。可你自己呢?

你恨过他们吗?

恨他们把你扔下,让你一个人背着我,在泥泞里走了三天三夜?

恨他们什么都没留给你,只留下一把剑,和一句‘活下去’?”

洛行云沉默。

他恨过吗?

六岁那年,他跪在父母衣冠冢前,发过誓。

发誓要保护妹妹。

发誓要活下去。

可他没发誓要原谅他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原谅。

他们是他的父母。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和月儿的命。

他应该感激。

可每次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时他太小,记不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只记得她抱着刚出生的望月。

然后把他推开。

推向父亲的方向。

想起三年后。

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比任何记忆都清楚。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懂了。

那叫“托付”。

可他想问一句: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们留下来,我去死?”

他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死了。

因为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可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这碗水底的那粒尘埃。

此刻,它浮起来了。

“哗——”

碗里的水,剧烈晃动,几乎要泼溅而出。

洛行云死死盯着水面。

“我恨过。”

他说。

“恨了八年。恨他们死得太早。恨他们把月儿留给我。恨我自己保护不好她。”

“然后呢?”

“洛望月”轻声问。

洛行云低头,看着碗里动荡的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

十四岁。

黑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像一只狼狈的、被雨淋透的幼犬。

可他没在哭。

他只是在说一件事。

一件他藏了八年,从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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