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阁·暖阁。
洛行云推开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周伯庸坐在榻边,正在给洛望月诊脉。
白发女孩阖着眼,呼吸平稳。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落下几道细碎的光斑。
周伯庸收回手。
“无大碍。终焉圣体觉醒时的消耗,相当于常人连战三天三夜。她睡了八个时辰,已经算是恢复得很快了。”
他顿了顿。
“但她体内有残留的蚀魂草毒素。八年积累,根深蒂固。不彻底清掉,日后每逢月圆,都会神魂刺痛,如万蚁噬骨。”
洛行云沉默了两秒。
“能清吗?”
“能。”
“需要什么?”
“三味主药。”
周伯庸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千年雪参、九叶青莲、龙息草。”
都是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天材地宝。
随便一株,都够普通修士倾家荡产,何况三株。
何况他现在只是一个经脉尽碎、身无分文的废人。
洛行云接过纸笺,折好,收进怀里。
“好。”
周伯庸看着他。
“你不问去哪里找?”
“不问。”
“不问要多久?”
“不问。”
“不问万一找不到——”
“不会找不到。”
洛行云打断他。
“月儿在那个地方,熬了八年。我不知道那八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知道,往后她不用熬了。
我找三味药。不会比她熬的那八年更久。”
周伯庸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平静的眼睛。
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狂妄,那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不,不是因为自信。
是因为他必须做到。
所以他会做到。
“今晚开始。”
周伯庸站起身。
“你住灵枢阁东厢。白天给我打下手,煎药、磨粉、洗药罐。晚上我帮你梳理经脉。”
“好。”
洛行云应了一声,顿了顿,“但有时候可能不行。”
周伯庸皱眉。
“为什么?想偷懒?”
“不是。”
洛行云说。
“我欠了孟渊前辈三两银子,得去他那边打下手还债。”
周伯庸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
“你要三两银子干嘛?”
“是我父亲欠的。”
洛行云说。
“十七年前,三钱。他说连本带利,三两。”
周伯庸沉默了。然后他骂了一句:
“黑心老头,小孩的钱都要抢。”
他顿了顿。
“行吧,你两头跑,累不死你。”
周伯庸继续说。
“三年。三年之内,我能让你重新引气入体。至于境界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
三年之后,你去锁灵阁。
终焉圣体的秘密,阁主比你我都清楚。
他会告诉你,钥匙是什么。
你父母当年偷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以及,当年那场黑潮,究竟是谁在追猎你们。”
洛行云看着他。
“你认识我父母。”
“认识。”
“你恨他们吗?”
“恨过。”
周伯庸说。
“你父亲是灵枢阁历代天赋最高的弟子。我本已向阁主举荐他做下一任阁主。然后他跑了,和阁主的女儿一起。”
他顿了顿。
“后来,阁主的女儿怀了身孕。敌人追得太紧,他们没时间等孩子生下来再逃。
所以她是在逃亡路上生的。没有产婆,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你父亲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你,用‘不渝’剑斩断脐带。然后继续跑。”
他看着洛行云。
“你恨他们吗?”
洛行云沉默。
“恨过。”
他说。
“恨了八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今天试心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洛行云说。
“恨没有用。他们不会活过来。月儿也不会因为我恨他们,就少受一点苦。而且,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办法。就像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月儿背在身上,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周伯庸看着他,很久。
“你比你父亲强。”
他说。
“你爹一辈子没学会认输。你学会了。
认输,不是放弃。
是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急不来,就慢慢来。总会走到的。”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爹娘不是叛徒。锁灵阁从没追缉过他们。追杀他们的,是另一拨人。阁主找了你父母十四年,是想跟他们道歉,因为当年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推开门,冬日的风灌进来,卷起他灰白的衣角。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会很累。”
门合上。
洛行云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榻边。
洛望月还在睡。睫毛覆下来,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他伸出手,很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听见了吗?”
他轻声说。
“爹娘不是叛徒。没有人想丢下我们。”
“他们只是没有办法。我也是。但我不会把你丢下。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等我找到那三味药。
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
洛望月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指尖,没有睁眼,没有开口,只是握着。
像八年前那个雨夜。
她发着高烧,缩在他怀里,很小声地说:
“哥哥……我怕。”
此刻她不再说怕了,她只是握着。
等他回来。
三个月后。
灵枢阁·东厢。
洛行云从药碾上抬起头。
满手药粉,十指皲裂。
肩胛的旧伤已经结痂,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疤。
这是周伯庸用灵药敷了三个月的成果。
“外伤可愈,内损难复。
你经脉三处碎裂,有一处恰在丹田入口。
好比水渠被巨石堵死,上游的水再多,也流不进来。
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个漏水的破罐子。
能装多少,全看你自己补得多快。”
他补得很慢,非常慢,三个月。
经脉只修复了一成不到。
灵力恢复量,约等于开灵境一阶。
灵途七境的第一境,入门门槛。
随便一个灵院外门弟子,都能一只手压着他打。
但他没有停,每天寅时起床。
清扫药阁、研磨药材、晾晒丹丸。
午后去藏书阁抄录医书。
有时还要去守山门那边,给孟渊打下手。
扫地,烧水,听他骂人,还那三两银子的债。
傍晚回东厢,泡药浴,针灸,运气疏导经脉。
子时睡。
周而复始。
周伯庸说:“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干。”
他说:“干不了。”
“月儿还没醒。”
这天傍晚。
洛行云从藏书阁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抄好的医书,迎面撞上一个人。
司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