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月不见。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赤霄剑悬在腰间,剑身裂纹已修复如初。
两条墨色双马尾垂在身后。
还是那副模样,漂亮得不像真的,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强行施展禁术的代价,远不是三个月能养好的。
她看了洛行云一眼。
“瘦了。没睡好?”
“睡了。”
“骗人。”
洛行云没有反驳。
“你来找我?”
“嗯。”
司烛顿了顿。
“锁灵阁那边,有消息了。阁主说,他愿意见你。但不是现在。等你踏入化晶境那天。
届时你带着你妹妹,去锁灵阁总阁。
他亲自告诉你,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
洛行云沉默。
化晶境。
灵途第四境。
他现在是开灵一阶。
三道大天堑。
按他现在的修复速度,加上青岚灵院的修炼资源,至少至少,也要五年。
“好。”
他说。
“五年。我去。”
司烛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是化晶境?”
“不问。”
“你不怕是敷衍你?”
“怕。”
洛行云说。
“但怕也没用,他现在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只能信他。等我有资格让他说真话的时候。再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司烛沉默。
“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等人发落。”
“现在你是等自己变强,这不一样。”
洛行云想了想。
“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在等,只是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知道了。等到了,就去拿。拿不到,就继续等。”
司烛看着他。
三个月前,这个少年在大殿里跪着爬向妹妹。
浑身是血,像个破碎的纸人。
三个月后,他站在暮色里,抱着医书,说“等到了就去拿”。
好像那八年被人骗走的信任,真的还能拿回来。
“你妹妹今天怎么样?”
“周老说,神魂波动比上个月稳定。再过半年,应该能醒来。”
“醒来后呢?”
“带她去看日出。”
洛行云说。
“她睡了三个月,肯定攒了很多‘没看见’的东西。一一补给她。先看日出。”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顿了顿。
“我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眼前的事是什么?”
“今晚的药材还没磨,周老明天要用的宁神散,缺三味辅药。还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笺。
“千年雪参、九叶青莲、龙息草。这三味药,灵枢阁没有。青岚城的商会,也没有。
下一站去哪里找,我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地方有。有,就去。”
司烛看着那张纸笺,上面三行工整的墨字,是洛行云自己抄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
“这三味药……”
她顿了顿。
“龙息草,锁灵阁的药圃有。但那东西五十年一熟,今年恰好是采收年。阁主把它当作今年首席弟子的奖励之一。”
“灵院大比,十个月后。新生老生同台竞技。首席弟子,可入锁灵阁藏经阁任意挑选三门功法。以及,药圃任意三味灵药。”
洛行云抬起头。
“灵院大比,新生也能参加?”
“能。但三百年来,没有一个新生拿过首席。能进前五十,已经是怪物了。你经脉才恢复一成。”
“开灵一阶。连外门扫地的大爷,都比你高两个小境。你拿什么打?”
洛行云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不渝”剑碎时崩开的。
现在已经长好了,只是疤还在,像一道淡白色的烙印。
“我不知道。”
他说。
“但我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三味药里,唯一知道下落的。”
“千年雪参和九叶青莲,我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龙息草,就在锁灵阁。五十年一熟。十个月后,我拿不到,就要再等五十年。月儿等不了五十年。我也等不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必须拿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
司烛看着他。
“疯子。”
她说。
“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德行,为了娶你娘,连圣阶都敢冲。结果呢?冲是冲到了。人也跑了。连三钱银子都没还。”
她顿了顿。
“但你跟他不一样。他冲的时候,是一个人。”
“你冲的时候,有人在等你回去。”
她转身。
“十个月,你只有十个月。我会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
是因为你妹妹。
她值得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日出,还有你。”
她的背影没入暮色。
赤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像一声极轻的、没有说出口的“保重”。
洛行云站在原地。
暮色四合。
藏书阁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
青岚灵院的一天,即将结束。
对他而言,这只是开始。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疤痕。
十个月。
从开灵一阶,到能站在灵院大比的擂台上。
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做到,他把那张纸笺折好。收进怀里。
和三钱银子的借据放在一起。
和那半截剑柄放在一起。
和八年前父亲塞进他怀里的那句“活下去”。
都在一起。
他转过身,朝灵枢阁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没磨完的药粉,有没抄完的医书,有没疏通的经脉,还有没醒来的、等着他带她去看日出的妹妹。
夜色渐浓。
东厢的灯,亮了很久。
很久。
寅时三刻。
灵枢阁·东厢。
洛行云睁开眼。
窗外还黑着。
药浴后的疲惫像浸透棉袄的冷水,沉甸甸压在身上。
他没动,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像一口半干的井,每打一桶水,都要等很久才渗满下一桶。
三个月前,他刚来灵枢阁时,心跳比现在快得多,那是失血过多的代偿,也是恐惧。
怕自己真的废了。
怕周伯庸说“我也没办法”。
怕月儿醒来时,他连抱她都抱不稳。
现在心跳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也没用。
他坐起身,摸黑穿上外袍。掌心碰到怀里那半截剑柄,顿了顿,每天都带着,从不离身。
像父亲还在时,每晚睡前会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
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是习惯。
习惯这柄剑还在。
习惯父母留给他的东西,没有全部丢掉。
他推开门。
灵枢阁的夜,很静。
药圃里种着十几味低阶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洛行云穿过药圃,推开西侧角门。那里通往灵枢阁后山的一片空地。
三个月来,他每天寅时来这里。
不是修炼。
他现在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了灵力运转。
他只是站着,拔剑。
收剑。
不渝已经碎了。
他手里没有剑。
他只是做那个动作。
一遍。
一百遍。
一千遍。
直到肌肉记住。
直到闭上眼也能准确刺中想象中敌人咽喉的位置。
周伯庸说这叫“笨办法”。
“经脉断了,剑法还在,身体会记住你练过的东西。等你经脉接好的那天,它们会自己醒过来。”
洛行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就做到它成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