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都这个时辰起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行云收势,回头。
司烛站在月光里。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堵你。”司烛说。
“灵枢阁的人说你每天寅时出门,卯时回去。我想看看你都在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脚下的地面。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剑痕,是刚才那“一剑”留下的。
“你练了多久?”
“每天一千剑。”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进灵院那天。”
司烛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每天一千剑,九万剑。”
她忽然蹲下,伸手,指尖触了触那道剑痕。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是一截断掉的剑柄,能在石板上留下痕迹——”
她站起来,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梦?”
洛行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体内的经脉,三个月前,碎了三处。”
司烛说。
“周伯庸说,能恢复三成,已经是奇迹。但你刚才那一剑,用的是那条本该断掉的经脉,你自己不知道?”
洛行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臂通往后背的那条经脉,三个月前,被苏正阳一掌震碎。每次运气到这里,都会疼得像针扎。
可刚才那一剑……
他不记得疼,他只记得,挥出去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挥,就挥了。”他说。
“周伯庸说你是破而后立,我觉得不是。你体内有东西在帮你。”
洛行云抬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长。”
司烛说。
“每次你拼命的时候,它就长大一点。像——”
她顿了顿。
“像有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身体里。等你把它养大。”
洛行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皮肤下面,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像一根骨头的形状。
三个月前还没有,现在已经能摸到了。而且比上个月,更清晰了一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
“但它在我体内,它没害我,就够了。”
司烛没有再问。
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在他胸口那个位置。
“别动。”
洛行云僵住。
一股极细的灵力,从他胸口渗进去。不是探察经脉,是直接触向那个“痕迹”。
然后。
司烛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剑锋划过。
“它刚才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
“它在回应我。像在说‘别碰我,我是他的’。”
洛行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
司烛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体内这东西,有意识,它在认主,也就是认你。”
她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行云摇头。
“意味着,你被人‘种’了东西。从你出生那天起,就种进去了,等它长成的那天,你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洛行云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那根骨头的形状,还在。
而且比刚才,又烫了一点。
“我父亲种的?”
他问。
“也许。”
司烛说。
“也许更早。也许是洛家每一代,都会在血脉里种下这东西。等后人来养,等后人配得上它。
她转身。
“伸手。”
洛行云看着她。
“干什么?”
“伸。”
他伸出手。
司烛握住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灵力探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周伯庸说你经脉恢复了一成,我看只有半成。”
她松开手。
“你在骗他,还是他在骗你?”
洛行云收回手。
“他年纪大了。让他觉得自己有办法,他晚上能睡得着。我少睡一会儿,不会死。”
司烛看着他。
“那你呢?你睡得着吗?”
洛行云没有回答。
月亮移过山脊,空地上的光暗了一瞬。
司烛忽然开口:
“灵院大比,你知道为什么三百年没有新生拿过首席吗?”
“因为老生比新生多修炼三到五年。”
“不止。”
她说。
“灵院的修炼资源,是按实力分配的。外门弟子每月三枚聚灵丹。内门弟子每月十枚,加一次长老指点。
首席弟子,每月一枚凝晶丹,可入藏经阁任意借阅,可申请单独洞府。差距是这样拉开的。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新生不是赢不了老生,是根本没资格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洛行云听着。
“所以呢?”
“所以你要在十个月内,从开灵一阶爬到至少灵渊境,否则你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封皮无字,边角卷起。
“《司氏剑诀·入门篇》。我六岁时练的东西。你现在从头练,刚好。”
洛行云看着那本薄册。
没有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司烛沉默。
“因为你体内那东西。我想看看它长成之后,有多强。”
她拍了拍腰间的赤霄剑。
“想看它配上你的剑,能不能比我的剑更强。”
她把薄册塞进他怀里。
“还有,因为我看你很不顺眼。每天寅时爬起来,对着一团空气拔剑收剑。
明明知道自己是废人,还要假装还有希望。
明明连十个月后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知道,还要说‘我去拿首席’。
太碍眼了。”
她转身。
“碍眼到我睡不着。所以你得赢。赢了,我就不会一直想你这张晦气的脸。输了,你就滚出灵院,一辈子别让我看见。”
她的背影没入月色,像来时一样突然。
洛行云站在原地,看着怀里那本薄册。
《司氏剑诀·入门篇》。
六岁,从头练。
他把薄册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剑者,直心而往。”
司渊。
三百年前锁灵阁阁主。
司烛的曾曾祖父。
洛行云握着薄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
“谢谢。”
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把那本《司氏剑诀·入门篇》,翻开。
第一式·拔剑。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胸口那根骨头,也在动,像在模仿他的动作。
像在教他“这一剑,应该这么拔。”
他闭上眼,顺着那根骨头的“感觉”,重新拔剑。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是最普通的一记拔剑。
但他面前三丈外的那棵树,断了一根树枝。
无声无息。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落在地上的树枝,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练。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父亲,也许是,也许不是。
也许是洛家每一代都会在血脉里种下的东西。
等着被后人发现,等着被后人养大。等着后人,变成真正的洛家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它是什么,它在他体内。
它在回应他。
它在等他。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