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
洛行云准时出现在后山空地,手里握着那柄木剑,怀里还揣着那本《司氏剑诀》。
他翻开第二页。
“第一式·拔剑。”
下面有小字注解:
“剑未出鞘,意已先至。意之所向,剑之所往。”
他试着理解。
意已先至?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握紧木剑,想着昨晚那一剑。
胸口那根骨头,轻轻颤了一下,像在说:“对,就是这样。”
他睁开眼,拔剑。
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记拔剑。
但这一次,面前三丈外那棵树的同一根树枝,又断了一截。
比昨晚那根,更细,更远,更准。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剑,再看看胸口。
那根骨头,还在发烫,像在笑。
“你起得比我还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行云回头,司烛站在晨雾里,手里也提着剑。
赤霄剑。
“你怎么又来了?”
“来验收。”
司烛说。
“看看我借出去的那本剑诀,有没有被糟蹋。”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枝。
“这是你刚才砍的?”
“嗯。”
“用木剑?”
“嗯。”
“没有灵力?”
“嗯。”
司烛沉默了两秒。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多久?”
“一个半时辰。”
“……”
她蹲下,捡起那截断枝。
断口平滑,像被利刃削过。
“没有灵力,能削出这种切口。你体内的东西,昨晚又长了?”
洛行云按了按胸口。
“好像……烫了一点。”
“它教你用剑?”
“我不知道。”
他说。
“我只是想挥,它就动。它一动,剑就出去了。”
司烛没有说话。她忽然拔出赤霄剑。剑身赤红,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来,对我出剑,用你昨晚那种感觉。”
洛行云看着她。
“你不是说,剑要收力?”
“那是两个月前。”
司烛说。
“现在我想看看,你那东西能让你到什么程度。来。不准收力。”
洛行云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根骨头,开始发烫。
他想挥剑——
“慢。”
司烛忽然打断。
“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挥剑。”
“不对。”
她说。
“你在‘想’挥剑。应该是什么都不想。意先于剑,不是想先于剑。”
“懂?”
洛行云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想?怎么可能?
他闭上眼,试着清空脑子。
不行。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断枝、今早的断枝、司烛的剑、胸口的骨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司烛的。是更深的,从身体里传来的。
像父亲的声音。
“剑者,直心而往。直心,就是不绕路。不想,不猜,不犹豫。想挥,就挥。”
他睁开眼,没有想,没有犹豫,挥剑。
木剑刺出。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是最简单的一记刺击。
但司烛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衣襟掠过。
“嗤啦——”
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
“再来。”
洛行云点头,又想挥剑。
“停。”
司烛说。
“你刚才那一剑,是在‘想’挥之前挥的。现在你‘想’了,就又慢了。”
她看着他。
“你那东西,比你脑子快。你得学会,让它带着你走。不是你带着它。”
洛行云按着胸口。那根骨头,还在发烫,像在说:“她说的对。”
他闭上眼不再想,只是感受那根骨头的“方向”。然后他动了。没有“想挥”。是骨头先动了,他的身体跟着动。
木剑刺出。
“铛!!!”
司烛的剑横挡,两柄剑交击。
洛行云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司烛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刚才那一剑,比昨晚那一剑,快了半息。”
她说。
“才一晚上,就快了半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行云摇头。
“意味着,你那东西,在教你。而且教得比我快。”
她把赤霄剑收回鞘。
“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
“因为再练下去,你会伤到自己。”
她看着他。
“你体内的东西,还没长成。你让它带着你走,它走得太快,你的身体跟不上。会断。”
洛行云沉默,他当然知道。
刚才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右臂那条经脉,又开始疼了,比之前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想冲出去。
“那怎么办?”
他问。
“等。”
司烛说。
“等它长,也等你长。”
她顿了顿。
“从今天开始,每天只练一千剑。不准多,不准少,练完就回去泡药浴。养好那条经脉。”
洛行云看着她。
“你这是在关心我?”
司烛冷笑。
“我是在关心那本剑诀。你要是练废了,那本书就白借了。”
她转身。
“明天见。”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对了。灵院大比的预选名单,三天后公布。外门弟子的名额,只有十六个,你经脉才恢复半成,开灵一阶。能不能挤进去,看你自己。”
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洛行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胸口那根骨头,还在发烫,像在说:“别怕,有我。”
他握紧剑柄,继续练。
一剑。
两剑。
三剑。
……
一千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一点点。
每一点快,都让那条经脉更疼。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那根骨头,在帮他冲开那条经脉。
它在替他“打通”父亲当年走过的那条路。
傍晚,灵枢阁东厢。
洛行云泡在药浴里,水是黑的,药味呛鼻。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条经脉。
比早上,通畅了一点点。
那根骨头,还蛰伏在那里,不再发烫,只是安静地待着,像累了,像在等他。
“哥哥……”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行云猛地睁开眼。
是望月的声音?
他顾不上穿衣服,披上外袍就冲出门,直奔暖阁,推开门。
周伯庸坐在榻边,正在诊脉。
洛望月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睫毛覆下来。
没有醒。
“刚才她是不是说话了?”洛行云问。
周伯庸抬头看他。
“你听见了?”
“嗯。”
“我也听见了。”
周伯庸说。
“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顿了顿。
“她的神魂波动,比昨天强了半成。照这个速度,也许不用半年,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就能醒。”
洛行云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比之前,有一点温度了。
“三个月。”
他轻声说。
“等你醒了。哥带你看日出。苍梧山顶,云海很美。”
洛望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好。”
洛行云在暖阁坐到深夜才回去。
路上,他遇见了司烛。
她站在回廊尽头,像是在等他。
“你妹妹怎么样?”
“周老说,三个月后能醒。”
“那就好。”
她顿了顿。
“三天后的预选名单,你知道有多少人抢吗?”
“多少?”
“外门弟子三百七十二人,名额十六个,二十二比一。你开灵一阶。
那三百七十二人里,最低的是开灵七阶。你觉得你能挤进去?”
洛行云看着她。
“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那东西,能让你走多远。”
她转身。
“后天预选,你要是能进十六人名单。”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父亲的事。”
洛行云一愣。
“什么事?”
“进了再说。”
她的背影没入夜色。
洛行云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
父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