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洛行云的眼皮动了动。
他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沉浮。
浑身的疼,已经麻木了。他记得那只厉诡级的最后一爪,自己撞断了七棵树,还有巨石碎裂的声音,以及自己往下坠。
应该死了吧。
他想。
那种伤,剑骨都救不回来。
月儿……对不起……
但耳边有声音。有人在哭,在喊“洛哥”。很熟悉。
是谁?
他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慢慢聚焦。
周元礼跪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满脸泪痕,但嘴角带着笑。
洛行云愣住了。
“周元礼?你怎么……”
他想坐起来。一动,浑身剧痛。
但那种“要散架”的感觉,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包扎着布条,手臂也是,腿也是。
但那些本该断掉的骨头在愈合。
他能感觉到,剑骨在疯狂运转。暗金色的光芒在体内流淌,比任何时候都快,都强。
“我……没死?”
他喃喃。
“我哥死了。”
周元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行云愣住了。
“什么?”
“他为了伤那只东西,燃尽了精血。”
周元礼说。
“他分出了九十九个自己。每一剑,都刺中了它。他伤到了它。”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说,一个灵海六阶,伤到厉诡级。够本了。”
洛行云沉默了,他撑着爬起来,浑身还在疼,但能动。
“周老给的药。说能保命。他骗我。这药能救任何人。”
洛行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真诚。
“谢谢。”
周元礼摇头。
“不是我。是我哥。他用命换我下来救你。你要是死了,他就白死了。”
洛行云沉默了。
他蹲下来,和周元礼平视。
“我会活着,带你活着出去,一起杀了那只东西。替你哥报仇。”
周元礼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哭。
他点了点头。
“好。”
洛行云站起来,握了握拳。
体内的灵力,流转正常。
但境界还是开灵二阶。
“走吧。”
他说。
“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古老的遗迹,四周石壁刻满壁画。
“这是什么?”
周元礼凑上去,伸手摸了摸。
石壁冰凉粗糙。
那些线条刻得很深,像是用剑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他顺着壁画看过去。一个人,与一只浑身缠满锁链的怪物战斗。
然后呢?
没了。
“看不懂。”
他摇摇头。
“就画了个人打架,没什么特别的。”
洛行云没说话。
他走过去,伸手去摸那些壁画,不料指尖刚触碰到石壁,一股庞大的信息,直接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
不是看壁画。
是“进入”了壁画里的世界。
那是二十年前。
父亲洛停云,站在这里。
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面容憔悴,满眼血丝。
那人叫阿诚,锁灵阁执剑使。
洛停云的好友。
“停云,求你……”
阿诚跪在地上。
“不要杀她……她不是故意的……是那些邪教的人骗了她……”
洛停云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只被锁链缠满的厉诡级。
那是柳娘,阿诚的妻子。
曾经善良温柔的柳娘。
“她现在已经失控了。”
洛停云说。
“不封印她,她会杀了所有人。”
“那就封印!”
阿诚抓住他的衣襟。
“求你了……封印她……让我陪着她……只要我在,她就不会杀人……”
洛停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阿诚笑了,笑得很苦。
“她变成这样,是因为我。那些邪教用我的命威胁她。她是为了救我……我得陪着她。”
画面一转。
那是更早的时候。
一个小村庄,年轻的阿诚受了伤,倒在一棵槐树下。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路过。
她蹲下来,用干净的手帕给他擦血。
“你疼不疼?”
那是柳娘。
她还不是灵修,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
阿诚在村里养伤三个月,柳娘每天给他送饭。
她做的饭不好吃,每次都咸了,但阿诚吃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不说咸?”
“不咸。”
阿诚看着她。
“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柳娘脸红,跑开了。
后来阿诚伤好了,他要走了。
临走前,他问柳娘:
“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去锁灵阁。我教你修炼。以后我们一起斩妖除魔。”
柳娘想了想。
“能救人吗?”
“能。”
“那我去。”
画面再转。
锁灵阁。阿诚手把手教柳娘修炼,柳娘天赋不高,但很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阿诚陪着她。
有一次,他们一起出任务,遇到一只怨灵级诡异。
柳娘第一次见那么可怕的东西,腿都软了。阿诚挡在她前面。
“别怕,我在。”
那一战,阿诚受了伤。
柳娘哭了。
“都怪我……我太没用了……”
“不怪你。”
阿诚擦掉她的眼泪。
“你以后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我。”
柳娘破涕为笑。
“好,那我努力。”
他们相爱了。
在锁灵阁的桃花树下。
阿诚摘了一朵桃花,插在她发间。
“柳娘,嫁给我吧。”
她点头,笑得比桃花还好看。
画面再转。
那是噩梦的开始。
阿诚外出执行任务,被母树庭院的人抓了。
柳娘收到一封信。
“想要他活,就来这里。”
她去了。
那些人告诉她:
“他中了我们的毒。只有你能救他。只要你吸收这道气息。它会把他的毒,转到你身上。”
柳娘愣住了。
“你们骗我?”
“没骗你。”
那人笑了。
“不信你可以走。但他三天后,会全身溃烂而死。”
柳娘看着阿诚。
他被绑在柱子上,昏迷不醒,脸色发黑。
她咬着牙。
“我吸。”
那些人笑了。
他们把诡异气息灌入她体内,那感觉,比死还痛苦。
她浑身像被火烧,每一寸皮肤都在撕裂。
但她没喊。
她看着阿诚。
看着他脸上的黑色,一点点褪去。
“好了。”
那些人放开阿诚。
“你可以带他走了。恭喜你,救了他。”
柳娘扶着阿诚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人了。
阿诚醒来后,发现柳娘变了。
她的眼睛,偶尔会变成黑色。
她的身上,开始散发诡异的气息。
她拼命压制,不让他发现。
但有一天,她失控了。
她第一次杀了人,是一个无辜的村民。
她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阿诚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阿诚……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我不想……”
阿诚抱住她。
“不怕,有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没办法。
她越来越失控,杀人越来越多。
每次清醒过来,她都崩溃。
有一次,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咬着一个孩子的脖子。
她疯了。
她求阿诚:
“杀了我……求你了……杀了我……”
阿诚摇头。
“我不杀你,我陪你。你去哪,我去哪。”
他带她逃到这里,求洛停云封印他们。
封印前,柳娘还清醒。
她握着阿诚的手。
“阿诚……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我反而变成了怪物……”
阿诚笑了。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妻子。”
柳娘哭了。
“等我彻底失控那天……你一定要让人杀了我……我不想再害人了……”
阿诚点头。
“好。我陪着你。等你真的控制不住了。我就让人杀你。然后我去找你。”
柳娘笑了。笑得很温柔。
和当年在槐树下,一模一样。
画面消散。
洛行云睁开眼,眼眶发酸。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周元礼看他不对劲。
“洛哥?怎么了?”
洛行云沉默了很久。
“那只厉诡级……叫柳娘。她本来是个很好的女孩。为了救阿诚,才变成这样。”
周元礼愣了一下。
“阿诚是谁?”
“她的丈夫。”
洛行云说。
“我父亲的好友。也是锁灵阁的执剑使。”
周元礼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还在包扎洛行云的伤口。
那双手,是哥哥用命换来的。
“原来诡异,也有从人变过去的。……”
他喃喃。
洛行云点头。
“她不是天生想害人。是那些邪教害了她。她挣扎过,求死过。但她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
“被封印之后,阿诚陪了她三年。那三年,她没杀过人。因为阿诚在。阿诚死了,她才彻底失控。
周元礼抬起头,看着壁画上那些模糊的线条。
那个女人。
那个曾经善良的女人。
那个为了救丈夫,甘愿变成怪物的女人。
“那……”
他张了张嘴。
“那我们……”
“我们还是要杀她。”
洛行云说。
“她可怜,但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呢?他们也可怜。你哥也可怜。我们不能因为她的过去,就放过现在的她。”
周元礼沉默了。
“但我想让她安息,让她不用再痛苦,让她去找阿诚。”
洛行云看着壁画。
“这才是阿诚留下这些东西的用意。”
周元礼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让她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