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这个。”霍云霆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成盯着那枚玉佩,不说话。
“宋明。三年前战死在北境的锁灵阁弟子。”霍云霆的声音很平,“他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少了几样。其中一样,就是这个。”
他把玉佩往前推了推。
“它不应该在你手里。”
赵成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在转,在算,在想对策。
霍云霆看着他,像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狐狸。
他不需要赵成承认,只需要他害怕。
“宋明的死,和千面圣殿有关。你手里有他的玉佩,你和千面圣殿做过交易。你帮他们做事,他们给你引诡香,给你寒铁矿原石。”霍云霆顿了顿,“你以为没人知道?”
赵成咬着稻草,咬得很紧,稻草都快断了。
“你以为我今晚来是跟你商量?”霍云霆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赵成,你做的事情,够你死十次。”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赵成的眼睛落在那布袋上,又移开。
他在判断,在犹豫,在害怕。
那布袋里是什么?
传讯符?账本?名单?
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霍云霆站起来。
“你没什么用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成叫住他。声音在发抖。
霍云霆停下,没回头。
“你……你想知道什么?”
霍云霆回头看着他。赵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不是害怕,是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时的疯狂。
“内鬼是谁。”霍云霆说。
赵成盯着他,半晌,笑了。“行。我告诉你。但我有条件。我要活着离开北境。”
霍云霆没说话。
赵成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不答应,我就不说。”
霍云霆沉默了很久。
“先说。值不值,我决定。”
赵成盯着他,半晌,笑了。
“行。我信你。”
他开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隔壁牢房的王铁都听不清。
“内鬼是周寒。他从三年前就在帮千面圣殿做事。他们的人假扮成战死的宋明混进来,就是周寒掩护的。证据在第三层废弃封印室的冰柱里。千面圣殿的传讯符。”
“还有呢?”
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有……周寒后面还有人。那人比周寒待得还久。谁都不会怀疑他。”
“谁?”
赵成摇头。
“我不知道。周寒没说过。但他每次传讯,都会把情报交给那个人。我只是听周寒喝醉时提过一句。那人有个习惯,三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霍云霆盯着他。“什么习惯?”
赵成笑了。“你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霍云霆转身就走。
“等等!”赵成又叫住他,“你答应过——”
“等查实再说。”霍云霆走了。
赵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那笑容,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王铁在隔壁牢房,缩在角落。他看见那个笑容,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等霍云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小声问:“成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赵成没回答。他靠在墙上,把稻草换了个边,继续嚼。嚼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王铁不敢再问了。他缩回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听见赵成在隔壁牢房笑了很久,然后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赵成靠在墙上,眼泪还在流。
他想起自己告诉霍云霆的那些话。真的,都是真的。但他没告诉霍云霆,周寒后面根本没人。
他编的。
他想让霍云霆以为内鬼还没除尽,让他在寒渊狱里继续查,继续找,找到所有人都互相猜疑,找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等到封印最弱的时候,千面圣殿的人一来,谁都挡不住。
他恨赵无咎。恨他把自己当狗。恨他把自己扔到这个鬼地方。
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霍云霆会输,以为整个寒渊狱都会给他陪葬。
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颗棋子。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根本不知道。
他死了,赵无咎都不会知道。
稻草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他不笑了。
霍云霆在第三层废弃封印室的冰柱里找到了那枚传讯符。
千面圣殿的传讯符,冰封在冰柱深处,上面还残留着灵力的痕迹。
赵成没说谎。周寒确实是内鬼。
他把传讯符收好,没有离开。
他在暗处等。
如果赵成说的是真的,周寒后面还有人,那这个人一定会来取情报。
他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他继续等。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
霍云霆屏住呼吸,那人走到通道口,停住了。
霍云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瘦小的,端着什么东西。
那人站了很久,没有继续往前走。然后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云霆走出来。走廊空无一人,地上有几滴洒出来的汤,还冒着热气。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
姜汤。老孙每天都会煮的姜汤。
霍云霆站起来,朝封印室走去。
周寒在封印室里。
他蹲在封印前,一笔一划地描着符文的纹路,专注得像在绣花。
旁边放着一碗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那是他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娘盛的粥。他娘走了三年,他盛了三年。
霍云霆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寒。”
周寒的手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霍云霆,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害怕。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等了很久。
“霍长老。”他说,“您查到了?”
霍云霆把传讯符扔在他面前。
周寒低头看了一眼,没否认。
“三年了。我娘走了三年。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还在等我。”他说。
“千面圣殿用我娘的命威胁我。我做了两年才知道,她早就死了。他们没告诉我。我又做了一年。”
“上线的老孙。每次传讯,我都把情报放在冰柱里。他来取。我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谁。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试过等。等了一整夜,没人来。后来我就不等了。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在做,我娘就能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死的那天,我在寒渊狱守封印。她一个人在家,身边没有人。”
霍云霆沉默了很久。“还有谁?”
周寒摇头。
“不知道。老孙不说,我也不问。我扛不住了,霍长老。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霍云霆,笑了。“但我可以死。我死了,就解脱了。”
他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他倒下了。那碗粥翻了,洒在地上。他最后看的是那碗粥,不是霍云霆。
霍云霆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他端起那碗粥,碗底刻着两个字。
“回家”。
那是周寒给自己留的遗言。他等了三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霍云霆把粥倒在地上,站起来,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