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霆召集所有人。
钟声在寒渊狱回荡了三遍，弟子们从各个角落赶来，挤在大厅里。
有人刚下夜班，眼睛还红着；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衣服都没穿整齐。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看见了霍云霆的脸色，没人敢问。
“内鬼已除。”霍云霆站在人群前，“周寒，已经伏诛。”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红了眼眶。
周寒在寒渊狱待了三年，勤恳，本分，谁有困难他都帮。没人想到会是他。
霍云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见了震惊，看见了难过，看见了不敢相信。
他的目光在老孙身上停了一瞬。
老孙站在人群中间，腰微微弯着，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谁见了他都觉得亲近。
此刻他没有笑，他在摇头，在叹气，和周围的人一样。但他的眼睛在看霍云霆的手。霍云霆手里什么都没有。传讯符不在，周寒不在，任何与周寒有关的东西都不在。
老孙的目光在他空空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松了口气，太快了，快到不正常。然后他又开始摇头，又开始叹气，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
霍云霆没动声色。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大厅时，听见身后有人叫老孙。
“孙叔，您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老孙的声音有些哑：“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小孙啊，扶我回去歇会儿。”
“好嘞，孙叔。”
霍云霆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人扶着老孙，正往人群外走。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扶着老孙的手很稳，步子很慢，怕老孙跟不上。老孙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这孩子心眼实。”霍云霆想起老孙以前跟人说过的话，“就是太傻了。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他爹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霍云霆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老孙来了。
他打开冰柱，伸手去够里面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没有。霍云霆站在他身后。
“老孙。”
老孙的手僵住了。他回头，看见霍云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一瞬间。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眼睛里的光灭了。
“周寒死了。他死之前，留了东西。”霍云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孙叔，对不起。”
老孙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知道了……他一直知道……”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我以为他是自愿的。我不知道他也是被逼的。我不知道……”
“三十年。千面圣殿抓了我的家人，骗了我三十年。我以为他们还活着，以为只要我听话，他们就能活。三年前我偷偷回去看，他们的坟头都长草了。
我只是替他们送消息。小事，都是小事。我告诉自己，不会害死人。可周寒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云霆，眼睛红了。
“霍长老，我不知道还有谁。周寒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这三十年，对不起寒渊狱，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我死不足惜。”
霍云霆沉默了很久。
“一起战斗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很轻，“我给你留个全尸。你自己了断吧。”
老孙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笑了，笑得很苦，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谢谢。”
他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灵力疯狂逆转，经脉一根根崩断，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冰柱间回荡。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他死得很痛苦，痛苦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但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他死了。脸上没有笑，只有解脱。
霍云霆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
他站起来，天快亮了。
他走出冰柱所在的通道时，看见一个人跪在走廊里。
是小孙。
他跪在那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霍长老……”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孙叔他……他是不是……”
霍云霆没说话。
小孙抬起头，满脸泪痕。
“您能不能……能不能放过他？他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他真的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无声的哽咽。
霍云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死了。”
小孙愣住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还在流。然后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哭了很久，哭得没有声音。
霍云霆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注意到，小孙的眼泪滴在地上的时候，没有结冰。
霍云霆盘膝坐在第七层封印前，灵力缓缓注入。裂缝还在，黑气还在渗，但暂时稳住了。
他每次路过第七层，都能感觉到裂缝里的眼睛在看他。以前只有一双，今天变成了三双。
他抬头，看向裂缝深处。
最深处那双眼睛是紫色的，慵懒，妖艳，像猫。
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长发垂落，绕过白皙的肩头，衬得锁骨愈发分明。
她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指尖落在封印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闻到了吗？”她的声音慵懒，“我女儿的血……她受伤了……好香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她离我好近……好近……她来接我了……”
“没错，她受伤了。”霍云霆说。
“她受伤了。”霍云霆说。
“你的人，在杀我的寒渊狱。我的人，在杀她。很公平。”
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盯着霍云霆，那双眼睛里渐渐涌出疯狂。
“谁伤了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柔。但她的指甲陷进封印里，指尖泛白，像要生生把那层屏障撕开。
“谁——伤——了——她——”
她一字一顿，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理智。那是疯子的眼睛。
漂亮的，温柔的，让人骨头发凉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