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云靠坐在冰壁上，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胸腔里翻涌着腥甜的血腥味。
司烛躺在他身边，比他更糟。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洛行云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微弱的鼻息扫过他脸颊时，他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你别睡。”洛行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司烛没说话。
“听见没有，你别睡。”
司烛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瞳孔涣散，好不容易才聚焦在他脸上。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吵死了。”她说。
洛行云想说什么，忽然胸口一烫。
不是普通的烫，是烧。
剑骨在体内疯狂发热，像一块烙铁贴在心口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冰壁，也照亮了司烛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司烛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怎么了？”
洛行云按住胸口，眉头紧皱。
它在烧，在跳，在疯狂地向他传递某种信号。
不是受伤，不是失控。
是指路。
洛行云抬起头，看向冰壁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但剑骨在往那个方向拉扯，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脏往那边走。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命令，不是驱使，更像是……
本能。
像溺水的人本能地往水面挣扎，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往巢穴爬。
那边有东西。能救他们的东西。
“那边有东西。”他说。
司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眼睛又蒙上了那层雾，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你确定？”
洛行云不确定。他什么都不确定。他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司烛快死了。
她的嘴唇已经从紫变灰了，那是血快要流干的颜色。
她的体温在下降，贴着他的那半边身体冰凉得像块石头。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长。
她没有时间了。
洛行云咬着牙，撑着冰壁站起来。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的腿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但他没有停。他弯腰把司烛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司烛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破布，脑袋耷拉在他颈窝里，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断茬处的骨头戳出来，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洛行云说。
司烛没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洛行云扶着她，往冰壁裂缝深处走。
裂缝越来越窄，越来越低。
两侧的冰壁像两排牙齿，逼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洛行云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司烛，一只手撑着冰壁，一步一步往里挪。
每走一步，断掉的肋骨就在胸腔里戳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每走一步，膝盖就磕在冰棱上，裤腿磨破了，皮肉翻开，鲜血渗出来，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模糊的红印。
司烛的重量压在他肩上，越来越沉。她的腿已经拖在地上不动了，全靠洛行云架着她往前挪。
“你别睡。”洛行云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司烛没有回应。
“司烛，你别睡。”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裂缝里回荡，震得冰壁上簌簌落下碎屑。
司烛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洛行云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冰壁两侧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不是天然的冰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像是某种符文，但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了。洛行云没心思管那些，他只管往前走。
剑骨越来越烫，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他胸口透出来，像一盏灯，照着前方狭窄的通道。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只是一个瞬间。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只有剑骨的灼热感还清晰地提醒他，往前走，别停。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的冰室。
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四壁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里有东西在发光，幽幽的，蓝莹莹的。
洛行云踉跄着走进冰室，双腿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连同司烛一起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他偏头看司烛。
她侧躺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嘴唇灰白，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到了。”他说，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还活着。还活着。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他想起苏家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躺在地上等死。司烛从天而降，一剑斩杀那只诡异，把他和他妹妹从鬼门关里捞出来。
后来她一直在帮他。教他剑法，陪他历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但他心里记着。记着她救过他的命，救过他妹妹的命。
他欠她的。欠了很多。
他不希望她出任何事。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可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右臂断成两截，肋骨断了好几根，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能不能撑过今天晚上都是未知数。
洛行云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停。
他抬头，看见了冰壁上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嵌在冰层深处。通体漆黑，泛着幽蓝的光。
和赵成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大，更纯粹，光芒更浓烈。
寒铁矿原石。
不，不是原石。
洛行云眯着眼看进去。矿石内部，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核心，颜色不是黑色，是深紫色，紫得发黑，黑里透光。
寒铁之精。
他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就嵌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