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洛行云现在没心思高兴。他的目光扫过冰室,落在角落里。
一个石台,半人高,表面覆着一层薄冰。石台上放着两个玉瓶,一黑一白,并排立着。
洛行云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石台前,拿起白色的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那种让人浑身毛孔都张开的灵力气息。
瓶子里躺着一枚丹药。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银光。
洛行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转身走回司烛身边,跪下来,把丹药倒出来,托在掌心里。
“司烛。”他叫她。
司烛没反应。
“司烛!”他加大了声音。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瞳孔还是散的,对不准焦距。洛行云把丹药凑到她鼻子下面。
那股清香钻进她的鼻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了。瞳孔收缩了一点,看向那枚丹药。
“雪魄凝元丹。”她说,“三品……专门给开灵境巅峰……冲击灵海境用的……”
她说完这句话,喘了好几口气。
洛行云把丹药往她嘴边送。
司烛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你吃。”她说,“你吃了……突破灵海……”
“你现在就要吃。你不吃会死。”
司烛看着那枚丹药,又看了看他。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但洛行云看见了。
“我吃了……浪费……”她说,“这药对我没用……只是补补元气……对你……是突破……”
“补元气也行。”洛行云说,“你补了元气,才能活着回去。”
司烛看着他。那双灰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洛行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稳了很多,“你听我说。我断了一条胳膊,断了几根肋骨,经脉断了一半。一颗三品丹药补不回来。吃不吃,我都得养三个月。”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但你不一样。你吃了,突破灵海,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洛行云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丹药。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他不想听。
他想起苏清玥生日宴会那天,她从天而降,赤霄剑斩开封印,他抱着妹妹跪在殿内,抬头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的剑,看见她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他想起在灵院的那些日子。她教他剑法,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她从来不骂他笨,只是在他练错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手腕肿得握不住剑。
他想起她每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她的影子总是能把他的整个人罩住。
现在她的影子碎了。碎在他怀里,碎成一把灰,风一吹就要散。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活下来。”他说,声音很低,“我需要你活着。”
他把丹药塞进她嘴里。
司烛愣了一下。丹药入口即化,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那股温热的灵力就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洛行云看见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从灰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肩膀,抖到整个上半身都在颤。
“你——!”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冰面上,干呕了两下。没有吐出东西来,但嘴角渗出一丝黑红色的血。
洛行云慌了。
“司烛?司烛!”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碰她。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着冰面,指甲嵌进冰里,把冰面抠出五个指印。
雪魄凝元丹对化晶境确实不算什么。但那是对一个健康的化晶境而言。
她现在的经脉断了一半,丹田里的灵力几乎干涸,身体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这时候往她体内注入一股精纯的灵力,就像往一个快要干裂的池塘里猛地灌进一条河,池塘承受不住。
那股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寻找可以容纳它的地方。但她的经脉断了,灵力走到断口处就泄了出去,散进血肉里,像水渗进沙地。每一处断口都像有一把刀在剜,从里面往外剜。
她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不是普通的汗,是那种又冷又黏的汗,混着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
洛行云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他伸出手想扶她,又缩回来。
他不知道该碰哪里,她的右臂断了,肋骨断了,经脉断了,他怕一碰就弄碎她。
“司烛。”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司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不是刀锋上的光,是烛火的光。
微弱的,摇晃的,随时会灭的。但它回来了。
“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你是不是……傻……”
她撑着冰面,慢慢坐直了身体。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从床上爬起来。每动一下,她的眉头就皱一下,嘴唇就白一分。
但她坐起来了。
她靠在冰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洛行云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
不是变好。
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蜡黄。但她的呼吸在变。从又急又重变成又深又长,从又深又长变成平稳绵长。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差点被你害死。”她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了。
“对不起。”
“算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掉的右臂,眉头皱了皱,“药效我只吸收了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散了,浪费了。”
她抬起头,看向洛行云,嘴角扯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吧。那药对我没用。但对你有用。大用。”
洛行云没说话。
司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了这药就能好起来?”
洛行云没说话。
“我断了一条胳膊。骨头从肉里戳出来,你看见了。我断了几根肋骨,其中一根可能戳进了肺里。我经脉断了一半,丹田里的灵力不到一成。”她一条一条数给他听。
“一颗三品丹药,能让我多撑一个时辰。仅此而已。”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但你不一样。你吃了它,突破灵海。一个灵海境的剑修,在这鬼地方,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洛行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他不想听。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苏家殿门,浑身是血,腰板挺得笔直。她说:“你跟我走。”
他就跟她走了。
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这条命是她救的。他欠她的。
现在她说,那颗能救她的药应该给他吃。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命不值钱一样。
“你的命很值钱。”洛行云说。
司烛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