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云的痉挛停止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慢慢收敛，缩进皮肤下面，缩进肌肉里，缩进骨骼里，最后全部缩回他的胸口，在那里凝聚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
然后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洛行云睁开眼睛。
司烛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变了。瞳孔的颜色比以前更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微弱的，但确实在发光。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星，慢慢重新燃起来。
“洛行云？”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洛行云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柔和了一些，从燃烧的火变成了温热的炭。
“我没事。”他说。
声音变了。不是音量变了，是质感变了。
以前他的声音像一把没开锋的剑，钝而沉。现在那把剑开锋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意，但又被他很好地收在鞘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伤口全部愈合，连疤都没留。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点燃了一串鞭炮。
他站起来。
这一次左腿没有软。膝盖不疼了，断掉的肋骨不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像第一次呼吸一样新鲜。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变了。
灵力在体内疯狂涌动，像一条被解开了锁链的怒龙，从丹田里冲出来，顺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经脉在那一瞬间隐隐作痛，像要被撑裂。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槛。
灵海境五阶的门槛就在前方，触手可及。他的灵力还在攀升，四阶巅峰，四阶巅峰的顶点。
再往前一步，就是五阶。
他咬咬牙，迈了过去。
那一瞬间，丹田里的灵力像炸开了一样，暗金色的光芒从他全身的毛孔里喷出来。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急了。
他的根基不稳，经脉刚刚重塑，承受不住五阶的力量。灵力在四阶巅峰的顶点剧烈震荡，像一匹试图挣脱缰绳的野马。
他拼命想稳住，但那股反噬来得太快。
灵力像退潮一样从五阶的门槛上跌落下来，一落就是一大截，一直退到四阶的中段才堪堪稳住。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消散，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四阶。
灵海境四阶。
不是五阶，是四阶。但他已经很满意了。从开灵十阶直接跳到灵海四阶，换了别人，至少要练三五年。
他站起来，握了握拳。力量还在，稳得很。四阶的力量，扎扎实实地沉淀在丹田里，不像刚才冲击五阶时那样虚浮。
够了。足够了。
他抬起右手，意念一动。
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他手心里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
不是实体剑，是纯粹由剑骨之力凝成的虚影，但那股气息比任何实体剑都要锋利。
他随手一挥。
那道虚影脱手而出，无声无息地切进冰壁里。
没有爆炸，没有碎裂。
冰壁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切口，从冰面一直切进去，切到看不见的深处。
过了三息，那道切口周围的冰层才开始龟裂，像被一把极薄的刀慢慢剖开，露出里面光滑如镜的切面。
司烛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剑骨给你的？”她问。
洛行云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冰壁上那道切口。
以前剑骨只是给他力量，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自身境界的实力。
现在不一样了，剑骨在教他怎么用这股力量。
不是蛮力，是精准致命的、一击必杀的技巧。
他能看见一切灵力流动的脉络。
不管是冰壁里的寒冰灵力，还是修士体内的真元，还是诡异身上的阴气，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张网。
网有节点，有脉络，有最脆弱的地方。只要斩断那个节点，整张网就会崩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世界变了。
冰室的墙壁上布满了蓝色的光丝，那是寒冰灵力的脉络。它们从寒铁之精那里发源，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扎在矿石里，枝叶伸向冰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
他的身体里也有一张网。暗金色的，比冰壁上的蓝光密集得多，也复杂得多。
那些光丝的源头在胸口，剑骨所在的位置。剑骨像一个心脏，每跳动一次，暗金色的光芒就顺着光丝流向全身，再从全身流回来。
他看向司烛。
她的身体里也有一张网。但那张网是破碎的。
蓝色的光丝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有些地方完全黑了，有些地方还在微弱地闪烁。断掉的地方最多的是右臂。
整条手臂的光丝都断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只剩几根细丝还连着。
那是她的经脉。
他能看见她的经脉断在哪儿，能看见灵力在哪里淤塞，能看见气血在哪里停滞。
“你看见什么了？”司烛问。
“你的伤。”洛行云说，“我能看见你的经脉断在哪儿。”
司烛愣了一下。
“一共断了十一根。”他继续说，“右臂三根，胸口两根，肋骨附近三根，还有三根在腹部。最严重的是右臂，几乎全断了。胸口那两根堵住了，灵力过不去，所以你呼吸的时候会疼。”
司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看见灵力流动？”
洛行云点头。
“所有的都能看见？”
“所有的。”
司烛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天才。灵院里有的是天赋异禀的弟子，有人十岁就开了灵海，有人十五岁就能斩杀厉诡级。但那些天才的天赋，都是在灵力修为上的。
洛行云这个不一样。
他能看见灵力流动的脉络。这不是天赋，这是“眼”。是剑修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多少化晶境、神通境的剑修，花了几十年都摸不到门槛的东西，他在开灵境就拿到了。
而且他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洛行云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司烛收回目光，“你运气好。”
洛行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剑骨。那枚丹药激活了剑骨里某种更深层的力量，那股力量改变了他的眼睛，改变了他的感知，改变了他看世界的方式。
“能走了吗？”司烛问。
洛行云点头。他弯腰把司烛扶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很多。左手托着她的背，右手扶着她的肩，力量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滑下去。
司烛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力量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更可控了。像一把被驯服的剑，锋芒还在，但不会伤到握剑的人。
“寒铁之精。”她说，“别忘了。”
洛行云把司烛靠在冰壁上，转身走到冰层前。
他抬起手，没有用剑。暗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化成一柄极薄的刀。他沿着矿石周围的冰层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冰层沿着那道切口裂开，整整齐齐。矿石从冰壁上脱落，洛行云伸手接住。
沉甸甸的，比赵成那块重了至少三倍。透过矿石表面，能看见里面那小块深紫色的核心，在暗金色的光芒下微微发亮。
寒铁之精。
他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现在就握在手里。
他把矿石收好，走回司烛身边，把她扶起来。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