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膝盖弯了。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她想站住,但腿不听使唤。她的膝盖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根镰刀一样的手指插进冰面里,撑住了,没有完全倒下。
她跪在血泊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吐血。每吐一口,身上的裂纹就多一道,暗红色的光就暗一分。
她抬起头,看向碎石堆里的洛行云。
那双眼睛还睁着。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最后挣扎一下。
但它没有灭。
“你……你砍中了……七条……”
洛行云趴在碎石堆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里还在涌血,视线模糊得只剩一片暗金色。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嘴角动了一下。
“说了……下一次……一定砍死你。”
小女孩看着他,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裂纹还在蔓延,暗红色的光还在熄灭。但她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都开心。
“你赢了。”她轻声说。
她的身体倒下去,倒在血泊里。溅起的血花是黑色的,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还睁着的、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红光在慢慢熄灭,像两颗正在冷却的炭。
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从灰变成黑。
最后,灭了。
冰窟里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
冰窟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能听见人质们的呼吸声,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成平稳的呼吸,又从平稳的呼吸变成压抑的、不敢相信的抽泣。
“她……她不动了。”有人轻声说。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
她的脸埋在血里,只露出半张脸。
没有皮肤,黑色的肌肉上布满裂纹,暗红色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她的手指还插在冰面里,但已经不动了。
一动不动了。
“真的……死了吗?”
秦烈趴在地上,盯着那具身体看了很久。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血把整条裤腿浸透了,在冰面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是盯着那具身体,等她再动一下。
等了很久。她没有动。
秦烈的嘴咧开了。哭和笑混在一起,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死了……她真的死了……”
叶清寒躺在他旁边,没有力气说话。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秦烈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秦烈翻过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沈念靠在冰壁上,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她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整条左臂都是肿的,但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淌进嘴里,又咸又腥。
“终于……你这个怪物……终于死了……”
人质们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看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不再弯曲,看着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死了?”有人问。
“死了!”有人答。
“真的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
有人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冰壁才没有倒下去,但他在笑,笑得满脸都是泪。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谢谁。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全部哭出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冰窟入口,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但她不哭了。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看着那张被眼泪和灰尘糊满的小脸,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孩子脸上。
“没事了……没事了宝宝……那个怪物死了……我们得救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扶着冰壁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碎石堆里的洛行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年轻人……那个拿剑的年轻人……是他杀了她……”
“他没死吧?他还活着吧?”
“活着!我看见他眼睛还睁着!”
孙狗缩在角落里,浑身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
之前是怕的抖,现在是激动的抖。他的裤子还是湿的,他的脸上还是血,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他的眼睛亮了。
灵海境四阶。灵海境四阶杀了一个厉诡级巅峰。
虽然是被韩松他们合力打残了的情况下,但那也是厉诡级巅峰。
连化晶境七阶的韩松都打不过的东西。他杀了她。
孙狗看着碎石堆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牛逼。太他妈牛逼了。
韩松嵌在冰壁里,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他听见了人质们的欢呼声,听见了秦烈的哭声,听见了沈念的笑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看见了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
他又看见了碎石堆里的洛行云。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胸口还有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韩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松了口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但他的手指不再只是抽动,它们握住了。
活着。都活着。
沈念撑着冰壁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右手扶着冰壁,一步一步地往洛行云那边走。
走了两步,腿软了,跪在地上。她咬着牙又站起来,继续走。
秦烈趴在地上,看着沈念往洛行云那边走,也想过去,但他的左腿完全动不了。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过去,叶清寒拉住了他。
“别动。”叶清寒的声音很虚,但很坚定,“你的腿会废的。”
“洛行云他——”
“沈念过去了。”叶清寒握着他的手,“他活着。我看见他眼睛动了。”
秦烈不挣扎了。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气,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陆秋雨趴在地上,看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又看了看洛行云的方向。
她的腰腹间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冰面上。
她的灵力空了,她的力气没了,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什么都不剩了。
但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用手肘撑着,膝盖顶着,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爬到洛行云身边。碎石堆了一半在他身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秋雨把他的头从碎石里捧出来,动作很轻,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疗伤丹。是最后一枚。塞进他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但他的喉咙没有动。他咽不下去了。
陆秋雨把他的嘴合上,用手掌按住他的喉咙,轻轻往下推。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喉咙终于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她把掌心贴在他胸口,把最后一点灵力渡进去。灵力细得像一根蛛丝,随时会断,但她还是往里渡。一点,一点,一点。
“你真是乱来。灵海境四阶,你就敢跟她对拼。韩松化晶七阶都打不过,你逞什么能。”
洛行云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对不准焦距。
“赢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不是赢了吗?”
陆秋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骂他,想说他不知死活,想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司烛交代。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虚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笑,看着他瞳孔深处那团快要熄灭的暗金色光芒。
“赢了。”她说,声音在抖,“你赢了。”
洛行云的眼睛又闭上了。但他的嘴角还翘着,像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