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韩松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经脉断了,灵力空了,血快流干了。但他动了,从嵌着他的冰壁里挣出来。
碎冰落了一地,他的后背少了块皮肉,露出白森森的肩胛骨,血从脊柱两侧往下淌,把身后的冰面染成红色。
他挡在洛行云和陆秋雨前面。
那只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停在洛行云胸口上方三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她歪着头看韩松。
“你还活着?”
韩松没有回答。
他的重锤不在手上,掉在冰窟中央了。
他赤手空拳地站在凶煞级面前,站在那个连呼吸都能让他跪下的存在面前。他站着。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着。
“走。”他的声音沙哑,“带他们走。”
陆秋雨趴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俩彼此看对方不顺眼。他站在她前面,说“你一个新来的逞什么能”。那时候她不服气,绕到他前面去,差点被一只厉诡级撕碎。
他把她拽回来,自己顶上去了。
一顶就是二十年。
现在他又站在她前面。后背的皮肉翻着,血往下淌,肩胛骨白森森的。他快死了。她知道他快死了。
“韩松……”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走!”韩松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五根像镰刀一样的手指。
“陆秋雨,走。”
紫色眼睛的女人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声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传出来。
“走?”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走去哪?”
韩松没有等她画完。
他扑上去。没有重锤,没有灵力,没有武器。
他只有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他死死地抱住那只伸出来的手臂,手指嵌进她手臂上的裂纹里,指甲盖翻了,血从指尖涌出来,但他没有松手。
“快走!”
紫色眼睛的女人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男人。
他的血淌在她手臂上,温热的,和这具尸体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脏。
“放手。”
韩松没有放。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双手上了。
手指嵌进裂纹里,嵌进肌肉里,嵌进骨头缝里。
他的指甲全部翻了,指尖的肉磨烂了,露出下面的骨头。白森森的指骨扣在她手臂上,像一副不肯松开的骨架。
“血战……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三成。四成。五成。
他的经脉在烧。不是之前那种燃烧。
之前的燃烧是火把,现在是森林大火。
他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断,灵力从断裂处涌出来,不是流向丹田,是散进血肉里,散进骨头里,散进每一寸正在死去的组织里。
六成。七成。八成。
他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他的眼睛在充血,瞳孔被血淹没了,眼白变成了红色。
九成。
他的身体在膨胀。不是肌肉在长大,是血液在沸腾,蒸汽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带着铁锈的腥味。
他的血管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骨头在响,每一根都在响。
九成半。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血从每一个孔洞里涌出来。
他的脸变成了红色的面具,看不清五官,只剩一片血红。
他没有突破十成。十成是死。
他还不能死,至少要撑到他们走远。
他的右手松开了她的手臂,握成拳。
拳头上的皮肤炸开了,血肉模糊,露出里面的骨头。指骨上还有肉丝挂着,但他不在乎。
他把这最后一点力量、最后一条经脉、最后一滴血,全部灌进这个拳头里。
一拳。砸在她的小腿上。
“咔嚓——”
小女孩那条已经被打碎过一次的左小腿,从膝盖以下断了。
不是骨折,是整条小腿从关节处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黑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溅在韩松的脸上、身上。
紫色眼睛的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左腿,又看了看挂在自己右臂上的韩松,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还在抽搐的小腿。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
韩松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第二拳。砸在她右膝上。膝盖碎了,骨头渣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黑血。
她的身体歪了一下,但她没有倒。她低头看着自己两条废掉的腿,又看了看韩松。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有意思。”
韩松的第三拳抬起来,但落不下去了。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拳头还在滴血,但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抓住了,是他自己的力气用完了。
九成半的血战诀,三拳。
这是他全部的东西。
他的手指松开,从她手臂上滑下来。
他的膝盖跪在地上,然后是另一只膝盖。他跪在她面前,像一座终于倒塌的塔。
他的头垂着,血从脸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陆秋雨的方向,看着她拖着洛行云往冰窟外挪,看着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扶着往外走,看着沈念扛着顾尘跟在后面,看着司烛断着一条手臂还在殿后。
他看着她。
二十年了。想说的话很多。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想说“你挺好看的”,没说。
她救他那次想说“谢谢”,没说。
她受伤那次想说“我心疼”,没说。每年除夕,两个人坐在寒渊狱的屋顶上看雪,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很好看。他想说“我喜欢你”。
说了二十年,在嘴里嚼了二十年,咽回去二十年。
现在他跪在凶煞级面前,血快流干了,经脉全断了,眼睛快瞎了。他还是没说。
他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口。
她的背影,弯着腰,拖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他没有叫她。他只是看着,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走了就好。
紫色眼睛的女人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他的血淌了一地,把冰面染成红色。
他的手指还在动。
不是握拳,是在地上划。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地上划了一道很直的横线。
她看不懂。
她看不懂一个快死的人为什么要在血里划线,看不懂一只蚂蚁为什么敢挡在大象前面。她不懂这种东西。
但那条线是“到此为止”。
韩松在说:你过不去。你要追他们,先跨过我的尸体。
她不需要看懂。她只是皱了皱眉。
“螳臂当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让他们晚死几分钟而已。”
她迈步想走,但腿断了,走不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废掉的腿,皱了皱眉。
韩松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拳头,是手掌。
他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踝。
那条断掉的左腿的脚踝。
他的手指已经看不出是手指了,血肉模糊,骨头露在外面,但那五根骨头扣在她脚踝上,扣得很紧。
紫色眼睛的女人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真是会挡路的好狗。”她说。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很慢,很优雅。
韩松的手臂飞了起来。
从肩膀往下三寸,整条手臂整齐地断开。
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在她的裙子上,喷在冰面上,喷在韩松的脸上。
手臂落在地上,手指还扣着那只脚踝。五根骨头还嵌在她的肉里,没有松开。死都不松。
韩松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看着血从断口处往外喷,看着那条还挂在她脚踝上的手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是笑。
紫色眼睛的女人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那条还挂在自己脚踝上的断臂,用另一只脚把它踢开。
手臂在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下来。
五根手指终于松开了。
不是自愿松开的,是死了。
彻底死了。
她迈步想走。腿断了,走不了。
她皱了皱眉,弯下腰,把自己的左小腿从地上捡起来,按在断口上。
黑色的肉开始蠕动,慢慢长在一起。很慢,但这具尸体还能用一会儿。
她直起身,准备往通道口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血战……十成。”
紫色眼睛的女人停下来。她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