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跪在地上。
没有右臂,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血泊。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他的左臂抬起来了。
他把这最后一点力量,全部灌进手掌里。
十成。
不是九成半,是十成。
血战诀第十层。
死。
他的身体炸开了。
血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皮肤裂开,肌肉撕裂,骨头碎裂。
他的身体在崩溃,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碎。
但他把这所有的碎片、所有的血、所有的骨头渣子,全部灌进了这一掌里。
一掌。拍在她胸口。
不是之前那种砸,是拍。手掌贴在她胸口,七条主脉交汇的地方,核心所在的位置。
洛行云砍了七剑才砍到的位置,他一掌拍上去了。
“轰——”
黑色的血从她胸口的裂纹里喷出来。
她的身体被这一掌拍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冰壁碎了,她的身体嵌进冰层里。
韩松跪在原地。
他的右臂没了,左臂还举着,手掌还保持着拍出去的姿势。
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意识已经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他只知道,他用了十成。十成是死。
他死了。
他的身体没有倒。跪着,左臂举着,手掌向前。
像一座雕像。血从他身上往下淌,从断臂处,从裂开的皮肤处,从每一个毛孔处,汇成无数细流,在地上蔓延开来。他的嘴角翘着。
是笑。
凶煞级。
他伤到了凶煞级。
不亏。
紫色眼睛的女人从冰壁里挣出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纹。
那些裂纹比之前深了一倍,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她的眉头皱得很深。不是疼,是恼。
一只蚂蚁咬了她一口,不疼,但烦。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无臂男人。他已经不动了。血还在流,但人已经死了。
“疯子。”她轻声说。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通道口。
那些人已经跑远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
她迈出一步。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被打的,是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小女孩的尸体本来就已经碎了。
核心碎了,裂纹蔓延全身,暗红色的光熄灭了。能站起来,能用她的意志驱动,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胸口又挨了一掌,裂纹更深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她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这具尸体在排斥她。小女孩已经死了,这具身体应该躺在地上慢慢腐烂,不应该站起来走路,不应该说话,不应该杀人。
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纹,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光,沉默了很久。
“可惜,就差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通道口。那些气息还在往远处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不过没关系。”
她的嘴角翘起来。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都冷。
“我的本体,马上就要出来了。”
她的目光穿过冰层,穿过矿坑,穿过三百里的冰原,落在寒渊狱的方向。
那里,封印在颤。她能感觉到,封印上的裂纹在扩大,符文在熄灭,霍云霆一个人在撑,撑不了多久了。
“寒渊狱见。”
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像猫一样的紫色眼睛,慢慢合上。
小女孩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下去,倒在血泊里,倒在韩松的断臂旁边,倒在她自己的小腿旁边。再也不动了。
冰窟里安静了。
只有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又一滴。从韩松身上,从小女孩身上,从那些死了很久的人质身上。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通道里,陆秋雨拖着洛行云,拼命地往前跑。
她的腰直不起来,伤口在渗血,每跑一步腰腹间的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身后是凶煞级诡异,那个连呼吸都能让人跪下的存在。
她不知道那具尸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个怪物会不会追上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司烛从后面追上来,左手抓起洛行云的另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和陆秋雨一起拖着洛行云往前跑。
两个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洛行云的双脚拖在地上,在冰面上划出两道血痕。
前面不远处,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跑。
秦烈的左腿已经完全废了,每跳一步膝盖就涌出一股血,但他咬着牙没停。
叶清寒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死死架着秦烈的胳膊。两个人的速度很慢,但没有停。
再前面是沈念。她左臂垂着,右肩扛着还在昏迷的顾尘,跑得跌跌撞撞。
人质们跑在最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跑在人群中间,把孩子护在怀里,弯着腰,用后背挡住头顶掉落的碎冰。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跑在最后面,腿脚不利索,但他在跑。孙狗跑在老人旁边,伸手扶着他,两个人都喘得不行。
所有人都在跑。往洞口的方向跑。往生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倒了。
陆秋雨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洛行云的额头上,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要停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笑,没有表情,只有一张白得透明的脸。
冰窟深处,又传来一阵轰鸣。不是战斗的声音,是冰层断裂的声音。从头顶,从脚下,从四面八方。矿坑在塌。
陆秋雨和司烛刚拖着洛行云拐进侧面的通道,身后的冰窟就塌了。
巨大的冰棱从穹顶上坠落,砸在冰面上,砸在血泊里,砸在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小女孩的尸体上,砸在韩松跪着的身体上。
碎石和冰块封住了洞口,把冰窟变成了一座坟墓。
韩松的尸体,永远留在了那里。
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
永远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