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外,风雪呼啸。
陆秋雨拖着洛行云从洞口冲出来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
司烛也撑不住了,左手一松,洛行云从两人肩上滑落,仰面摔在雪地上,胸口凹下去的那一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走了没几步就双双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沈念扛着顾尘最后出来,把人往雪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左肩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雪染成粉红色。
人质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有人跪在雪地里哭,有人抱着孩子亲,有人瘫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矿坑洞口。
那里已经被碎石和冰层封住了,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孙狗最后出来,腿还在抖,扶着洞口的冰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活着。都活着。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力气说话。
远处的山脊上,影煞站在风雪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十个黑衣人,面具上刻着半哭半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人,他们出来了。个个带伤,灵力耗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影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些瘫倒的身影上,沉默了很久。
“不急。”他说。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以为大人要等更好的时机。
影煞又说:“看看他们还能不能站起来。”
风雪中,陆秋雨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司烛用左手把洛行云从雪地里拖起来,架在肩上。
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搀着,试了三次才站稳。沈念把顾尘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踉跄了两步,稳住了。
他们开始往北走。一步一步,慢得像蜗牛,但确实在走。
黑衣人忍不住了:“大人,再不动手,他们就跑远了。”
影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黑衣人以为他要下令,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动手。”
十个黑衣人同时拔刀,灵力涌动,正准备冲下山脊。
“等等。”
影煞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刀悬在半空,灵力卡在经脉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影煞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身影,看着他们互相搀扶、彼此依靠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杀了他们,多没意思。”他说,“一群半死不活的人,杀起来不痛快。”
黑衣人面面相觑。
影煞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移开,落在人群最后面的孙狗身上。
孙狗缩着脖子,浑身发抖,脸白得像死人,正踉踉跄跄地跟着人质们往南走,根本没有注意到山脊上有人在看他。
影煞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他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穿过风雪,落在孙狗的后颈上。
孙狗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像是觉得冷了。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摸到,又把手缩回去了。
黑线没入他的皮肤,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痕迹,没有感觉,连孙狗自己都不知道。
影煞收回手指,笑了。
“他们可影响不了大局。”他转身,衣袍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我要的,是整个寒渊狱的覆灭。这几条小鱼小虾,放回去,反而能把水搅浑。”
黑衣人恍然大悟,收刀入鞘。
“走。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影煞大步走进风雪中,十个黑衣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苍茫的白色里。
山脊上很快恢复了空旷,只剩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矿坑外,陆秋雨架着洛行云,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
司烛在另一边用左手撑着洛行云的胳膊,两个人合力拖着这个昏迷的少年往前。
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搀扶着走在前面,沈念扛着顾尘跟在最后面。人质们三三两两地跟在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走在人群中间,孙狗缩着脖子走在边上,脸色很差,眼神躲闪。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走着,往南走,往生的方向走。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忽然停下来,走到陆秋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陆秋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不用谢。走吧。”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也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恩人……你们是恩人……”
陆秋雨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泪和笑。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在孙狗身上停了一瞬。孙狗缩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躲开了她的目光。
陆秋雨收回视线,转身,和司烛一起架着洛行云,继续往北走。
人质们往南走。陆秋雨他们往北走。两拨人在雪地里分开了,越走越远。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知道,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很小很小的、看不见的东西。
一样会要了很多人命的东西。
寒渊狱的大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陆秋雨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眼眶红了。
她咬了咬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架着洛行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那扇门,走进光里。
身后,风雪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寒渊狱,他们终于回来了。
寒渊狱的大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
门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门外苍白的冰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陆秋雨架着洛行云走进来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冲了过来。
“陆姨!你们……”
“别问了。”陆秋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叫人。都受伤了。”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一个转身往里面跑,一个冲上来接过洛行云。
洛行云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被接过去的那一刻,头往后一仰,露出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和凹下去的胸口。
守门弟子的手碰到他的后背,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脸色一下就变了。
秦烈和叶清寒互相搀着走进来,秦烈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每跳一下就在地面上留下一摊血。
叶清寒的腰直不起来,弯着,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架着秦烈。
两个人走进门的那一刻,同时腿软了,守门弟子冲上去扶住他们,才没有摔在地上。
沈念扛着顾尘最后一个进来。她左臂垂着不动,右肩扛着顾尘,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把顾尘摔出去。
她用膝盖顶住了地面,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顾尘的头从她肩上滑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还是没醒。
孙狗跟在他们中间,缩着脖子,低着头,走进风雪里。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知道他后颈上那道看不见的黑线。
霍云霆从第七层赶下来的时候,衣服上还沾着封印上的冰碴子,脸色很差。
他已经连续守了两天两夜,灵力消耗了大半,封印上的裂纹在不断扩大,三只凶煞级在里面撞得越来越频繁。
但他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跑进大厅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血。
他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韩松呢?”
没有人回答。陆秋雨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