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霆没有再问。他转身，声音很沉：“叫林月和苏婉来。把所有的疗伤丹都拿来。清空第三层的治疗室。”
身后的弟子转身就跑。
霍云霆走到洛行云身边，蹲下来，眉头皱得很紧。
他伸手按在洛行云的胸口，把一丝灵力渡进去。灵力进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洛行云体内有一股力量在缓慢地、微弱地跳动。
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深的东西。
暗金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有一丝力量从他的胸口流向四肢百骸，修复着那些破碎的组织。
剑骨。它在救他。但它太弱了，弱到随时会灭。
霍云霆收回手，站起来，看向陆秋雨。
“发生了什么？”
陆秋雨睁开眼。她的声音很轻，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说韩松，说洛行云砍了七剑砍碎了小女孩的核心，说那个凶煞级的女人附身在小女孩的尸体上，就是第七层那只紫色眼睛的怪物，说韩松挡在她前面。
她说到韩松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抖。
她说韩松他用了血战诀十成，撑着到他们逃出来，说到矿坑塌了，说到韩松的尸体永远留在了里面。
她说完了。
霍云霆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面朝矿坑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雪，只有黑暗，只有三百里冰原上无尽的白色。
“韩松。你他妈的……”
他没有说完。他的拳头砸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霍云霆深吸一口气，将涌到眼眶边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二十年的老搭档，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他没有时间难过。
他是寒渊狱的负责人，身后还有三十多条命，头顶还有三只随时可能破封的凶煞级。
他得撑住，得把活着的每一个人都保住。
目前的好消息是小女孩死了，厉诡级巅峰的威胁消除了，第七层的凶煞级少了一个帮手。
坏消息是，他们这边死的人更多，周寒和老孙是内鬼，韩松没了，核心战力除了他自己全残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第七层的方向。
那里，封印在颤。
他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在看着他。
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
紫色的那双在笑。她的女儿死了，但她的表情里没有悲伤，只有猫捉老鼠般的耐心。
“林月和苏婉来了！”一个弟子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叫林月。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生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嘴角会微微上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此刻她没有笑。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灵纹，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她走到洛行云身边蹲下，伸手按在他胸口，手套上的灵光立刻亮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稳。
后面的那个叫苏婉。她比林月稍高一些，身形修长，五官清冷精致，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她也穿着月白色的长袍，但她的袍子上没有灵纹，她的灵纹在手上。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她走到秦烈面前蹲下，剪开他的裤腿，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次。
林月是灵渊境八阶，苏婉是灵渊境七阶。
她们的首要职责是治疗，但真要打起来，她们也能拔剑。
只是战斗不是她们的长项，她们的灵力更多地灌注在治愈和修复上，攻击手段有限。
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比前两天前沉稳了不少。
他穿着寒渊狱的制式弟子服，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张”字。
是小张。
老孙死的那天晚上，他跪在走廊里求霍云霆放过他叔，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磕出了血。
他跑进来的时候喘着气，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伤者，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跑到霍云霆面前站定。
“霍长老。”
“去把第三层的治疗室准备好。所有的床、所有的药、所有的绷带，全部拿出来。”
“是！”小张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行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霍云霆站在原地，看着林月和苏婉在忙碌。
林月的手按在洛行云的胸口，手套上的灵光在剧烈闪烁，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
苏婉已经把秦烈的膝盖清理干净了，正在用灵力封住出血点，她的手指在伤口上方快速移动，指尖的灵光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像一块冷玉。
霍云霆忍不住开口。
“林月，伤势怎么样？”
林月从洛行云身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色满是凝重。
“洛行云最重。肋骨断了四根，胸骨裂了，肺被碎骨刺穿，胸腔里有大量积血。经脉断了七根，丹田有裂纹，灵力几乎空了。”
她顿了顿。
“但他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帮他修复。很慢，但确实在修复。如果没有那股力量，他已经死了。他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霍云霆点头。“其他人呢？”
苏婉从秦烈身边站起来。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
“秦烈，左膝盖粉碎性骨折，前后贯穿，需要重新接骨。
叶清寒，腹部受到重击，肝脏裂了，需要静养。
沈念，左肩贯穿伤，锁骨断了，肩胛骨裂了。
顾尘，经脉大面积断裂，灵力耗尽，昏迷不醒，需要至一个月才能恢复。
陆秋雨，腰腹贯穿伤，之前被灵力封住了，但后来裂开了，需要重新缝合。
司烛，右臂粉碎性骨折，断骨外露，需要接骨。”
霍云霆听完，沉默了很久。
“都带下去。全力治。”
林月和苏婉开始指挥弟子们把伤者往第三层的治疗室搬。
小张跑前跑后，搬床、搬药、搬绷带，跑得满头是汗。
他的眼睛很亮，做事很麻利，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伤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洛行云被抬走的时候，霍云霆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十五岁，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霍云霆看了很久。
“灵海境四阶，杀了一个厉诡级巅峰。”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洛行云没有回答。
霍云霆直起身，转身走向第七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