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坐到工位上,楠竹珏蜷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同事们基本上都没化妆,比起原先要黯淡不少。
而且还有一股“女人味”的空气。
看旁边的几个客服妹子,一个个顶着鸡窝头,黑眼圈浓重得像是在眼睑下挂了两个煤球。
她们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那力度仿佛跟键盘有着杀父之仇,时不时还爆出一两句:“这男的真磨叽,买个衣服问东问西……反正最后还是要退……”
“他妈的,**又来了。”
就在楠竹珏还在为“美好女性幻想破灭”而悲春伤秋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那是重型货车倒车入库的声音。
也是楠竹珏噩梦开始的前奏。
“货到了!都别在那挺尸了,出来卸货!”
老板娘——在这个世界依然不仅聒噪而且更加威武雄壮的女人——像个监工一样站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楠竹珏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生出一丝侥幸。
以前我是男的,体力活归我那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都变成娇滴滴的妹子了,而且周围全是女同事,这苦力活总轮不到我了吧?
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回复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顾客消息。
“小楠!你聋了?叫你呢!”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楠竹珏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老板娘大脸怼在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发什么呆?”
楠竹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我?老板,我是……女的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在这个世界,这句话约等于旧世界的“我是男的啊,所以我干不动体力活”。
果然,老板娘眉头一竖,眼神变得极其古怪且鄙夷:“你看看人家小刘,一个人扛两包都没废话,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深闺怨夫似的娇气?”
“不是,我……”楠竹珏欲哭无泪。
“别废话!赶紧的!”
楠竹珏屈服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货车前,看着那一包包堆积如山的编织袋,绝望地伸出了细了一圈的胳膊。
当她试图扛起第一包货时,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重。
死沉死沉的重。
这具女性的身体虽然柔韧性不错,但核心力量和肌肉爆发力跟原来的身体完全没法比。
以前她虽然也是个死宅,但好歹咬咬牙能把货甩到肩上。
现在?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搬动大象。
“哎哟……嘶……”
楠竹珏龇牙咧嘴地拖着袋子在地上蹭,手掌被粗糙的编织袋磨得生疼,原本白皙的手心很快就红了一片。
旁边经过的同事小刘,轻轻松松地扛着一包货,路过楠竹珏身边时,嘴里嘟囔了一句:“小楠,有点虚哦,该补补了。”
那眼神,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不知道为什么,楠竹珏就是看出来饼状图般的眼神。
那一瞬间,楠竹珏悟了。
她大彻大悟。
原来,无论世界怎么变,无论性别怎么转,无论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只要她还是楠竹珏,只要她还处在这个社会底端,她就注定是牛马。
牛马是不分性别的。
老板娘让你搬砖,不是因为你是男人力气大,而是因为你最好使唤,最不敢反抗,最廉价。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她楠竹珏,依然是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
一天的苦难终于随着夕阳西下而宣告结束。
楠竹珏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大卡车来回碾压了三遍的咸鱼。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断了一样,原本柔顺的长发因为汗水粘在脖颈上,痒得难受。
她骑着那辆小电驴,在晚高峰的车流中随波逐流。
不得不说,变成女孩子后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下班路上偶尔有风吹过时,长发飞扬的那种电影感。
——前提是忽略掉她那一身臭汗和仿佛被掏空的表情。
回到破旧的小区楼下,楠竹珏熟练地把车塞进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狭窄缝隙里,锁好车,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上挪。
这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是时灵时不灵,全凭脚感。
刚爬到三楼转角,上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楠竹珏下意识地往墙边让了让,抬头看去。
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是住在楼上的邻居妹子。
在楠竹珏原本的记忆里,这个邻居妹子是个典型的社恐,平时见面连招呼都不敢打,总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而在这个世界……
邻居妹子看到楠竹珏的瞬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她紧紧地抓着垃圾袋的提手,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她低垂着眉眼,刘海长长地遮住了一半脸,显得更加阴郁和唯唯诺诺。
楠竹珏愣了一下。
本来就内向,在这个崇尚“女子力(物理)”的世界里,这种性格恐怕更加吃不开吧?
简直就是食物链底端的底端。
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心理,楠竹珏尽量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尽管在她现在的脸上,这个笑容可能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狰狞。
“下楼啊?”她用那把还没完全适应的女声打了个招呼。
邻居妹子像是被惊到的小兔子,猛地抬起头看了楠竹珏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嗯……嗯。”声音细若蚊蝇。
两人交错而过。
就在楠竹珏准备继续往上爬的时候,她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
她回头。
只见邻居妹子停在下方的楼梯平台上,正仰头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那双原本总是闪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羡慕?
楠竹珏皱了皱眉。
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我这一身臭汗?
羡慕我刚搬完五十包货像条死狗?还是羡慕我这件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卫衣?
邻居妹子似乎没想到楠竹珏会回头,慌乱地收回视线,逃也似地跑下楼去了。
“莫名其妙……”楠竹珏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上爬。
难道是因为我虽然累成狗,但看起来很“独立自主”?
符合这个世界的女性主流价值观?
她摇了摇头,搞不懂这个颠倒世界的脑回路——本来颠倒就很乱了,自身社会属性变化就更乱了!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楠竹珏踢掉鞋子,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静的黑暗中,大脑开始慢慢冷却。
一些白天被繁忙工作压抑住的违和感,此刻像气泡一样一个个冒了出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诞。
老板娘也好,那个同事小刘也好,甚至是刚刚遇到的邻居妹子。
她们对“楠竹珏是女人”这件事,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