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感受到眉心、胸口、后颈皮肤传来的、针扎般的死亡预兆。
三个方向。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影魔赌上了一切,甚至不惜分裂本源制造分身,只为将这绝杀的一击,变成必然的命中。
三把刀,都是真的。
结束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划过克蕾雅的脑海。
然而——
就在三柄影刃即将同时触及她皮肤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三个“格雷”分身中,左侧的那个,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不是迟缓。
是抗拒。
是那个被影魔压制在意识最深处、属于面包师伊莱亚斯·格雷的残存意志,在最后的最后,对“杀戮”本身产生的、本能的抵触。
跃动着的影之空间停滞了一息。
这凝滞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只是这短暂的停滞,便让克蕾雅重新连接到了炎魔。
克蕾雅·索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尝试格挡或闪避那三把必死的刀,而是向死而生。
用尽全部意念,向身后那尊如山岳般的炎魔,发出了一个简短至极的指令:
【前倾。】
炎魔那原本静止的、横亘在她身下托着的燃烧巨掌,毫无征兆地向前倾斜了三十度。
只是三十度。
但对于正站在手掌边缘、身形被完全固定的克蕾雅而言,这三十度的倾斜,瞬间改变了重力的方向!
也破坏了影子空间。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方——也就是正对着的、手持影刃刺向她心脏的那个“格雷”分身——倒了下去!
这不是闪避。
是把自己当成砝码,主动投向了死亡之刃!
她在赌。
赌那个被影魔操控的分身,在最后关头,会因为宿主灵魂的本能抗拒,而下不了真正的杀手。
刀尖,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能感觉到刃锋上蚀魂之毒的冰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
她赌对了。
就在刀尖即将穿透她胸骨的刹那,那柄稳定无比的影刃,极其突兀地、向右侧偏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让原本对准心脏的致命一击,变成了擦着肋骨边缘的空挥。
噗嗤。
影刃切开她肋侧的衣物与皮肤,带出一溜血花,却没有刺入身体。
也就在正面的影刃偏移的同时——
左右两侧的影刃,依旧带着影魔冰冷的杀意,精准地刺向它们原定的目标坐标:
左侧之刃,刺向克蕾雅原本眉心所在的位置。
右侧之刃,刺向克蕾雅原本后颈的中央。
然而,克蕾雅的身体,已经不在那里了。
炎魔手掌那三十度的倾斜,不仅让她向前倒去,更让她整个人的空间位置,在竖直方向上降低了半尺有余。
就是这半尺的落差。
让那原本刺向眉心的刀刃,变成了擦着她高高扬起的发顶掠过。
让那原本刺向后颈的刀刃,变成了擦着她肩胛骨上缘的衣料划过。
唰!唰!
两声轻响。
几缕被刃风切断的深红发丝,在空中飘散。
肩部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一道浅浅血痕。
三道绝杀,全部落空。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闪避。
是因为在最关键的一刻,那把本该刺入她心脏的刀……自己偏开了。
克蕾雅向前倒下的趋势未止。
她甚至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道,右脚在倾斜的炎魔手掌边缘重重一蹬!
身体如离弦之箭,扑向了因攻击落空而出现短暂僵直的正前方的本体。
她的双臂展开,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拥抱般,死死锁住了那个分身的双臂和躯干。
然后,借着下坠的重力与蹬踏的力量——
带着那个分身,一同从数米高的炎魔手掌上,向下坠落!
“你——!”影魔的意念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错愕”的波动。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克蕾雅深红的瞳孔里,映着身下那张因阴影覆盖而模糊的脸,忽然勾起一个极其罕见的、近乎畅快的弧度。
“你输了!”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胜利后的得意,清晰无比地砸进影魔的感知里。
“我没输。”影魔冰冷的意念几乎同时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是这具身体……是格雷这小子,在最后一刻放水了!”
“所以呢?”
克蕾雅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覆盖的阴影,直视着那具躯壳深处某个昏睡的灵魂。
“他是你的弱点——从你选择他的那一刻起,这就注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两人重重砸进下方的焦土与灰烬之中
克蕾雅在上。
“格雷”在下。
落地的瞬间,克蕾雅的双膝,精准地跪压在了分身的两侧肩胛骨上,将它死死按在地面。
而她的双手,已经如铁钳般锁住了它持刃的右手手腕。
“结束了。”
克蕾雅低头,看着身下那张被阴影覆盖、左眼白洞剧烈闪烁的脸,轻声说道。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分身左眼中那白洞般的黑暗,光芒开始急速衰减、明灭不定。
“呃……啊啊啊——!”
这一次,是格雷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不是影魔在叫。
是这具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内外交加的压力,开始从内部崩溃。
左眼的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道扭曲、抽搐、如同剥离血肉般痛苦的漆黑影子,开始艰难地从格雷左眼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
它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炎魔的光热下,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不断蒸腾、缩小,像一条被扔在滚烫铁板上的蚯蚓,疯狂而绝望地挣扎。
影魔,正在被迫脱离宿主。
因为宿主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再承载它的力量,更无法支撑这场战斗了。
克蕾雅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左眼不断涌出粘稠黑影、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团在旁边焦土上痛苦翻滚、试图逃回阴影却无处可逃的影魔本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鲍勃和他的特殊部队。
“收容影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依旧。
“就是现在!”
鲍勃的吼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他带来的银白色收容部队早已如猎豹般散开。
两人一组,迅捷无声地展开那个由晶石与秘银打造的禁锢箱,箱内刻满流转的封印符文。
手持长柄净化银镊的队员精准上前,镊尖符文亮起圣洁的白光,如同捕捉毒蛇的七寸,稳稳夹住了地上那团扭曲翻滚的影魔本源。
滋啦——!
剧烈的净化反应让影魔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瞬间萎缩、固化,挣扎变得微弱。
“收容!”
一声令下,影魔被投入箱中。箱盖“咔”一声严密合拢,内部乳白色的封印介质迅速充盈,将其凝固成一块静止的、不祥的黑色晶状物。
“医疗法师!目标宿主!最高优先级!快!”鲍勃的指令没有丝毫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格雷。
身穿墨绿长袍的医疗法师们如潮水般涌上,柔和的生命魔法光华与急救药剂的荧光瞬间将格雷笼罩。有人快速清理他胸口狰狞的空洞和左肩焦黑的灼伤,有人将温和的再生药膏敷上他坏死流血的左眼,更多人则开始构筑一个临时的小型生命维持法阵。
克蕾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站在原地,左肩的伤口已被自己用应急绷带草草捆扎,灰黑色的毒痕仍从布料边缘隐隐渗出。额角的血痕半干,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目光掠过被禁锢的影魔,掠过正在被紧急施救的格雷,最后,落在了那片仍在冒烟的、只剩下焦黑框架和几堵残墙的面包房废墟上。
火已基本熄灭,只有零星木炭还在暗红地明灭,像大地不肯愈合的伤口。
夜风吹过,卷起地面一层灰白的余烬。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牛皮笔记本上疾书行动纪要的鲍勃。
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重建这间店铺,以及补偿周边受损建筑的经费。”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从这次‘特别行动’的预算里报销吧。”
他抬起头,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无奈,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位同僚行事风格的认同。
“……明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会整理详细报告,申请专项善后拨款。”
克蕾雅不再言语。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法术光晕包裹、左眼覆着厚厚纱布、生死未卜的少年。
深红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法术微光,却没什么温度。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命对决,以及坠落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愉快的笑容,都只是幻觉。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
军靴踩过满是焦痕、水渍与破碎砖石的地面。深红色的短发在带着焦糊味的夜风中拂动,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几名士兵正在清理现场,镇民们被拦在远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隐约传来。
克蕾雅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向不远处那辆没有任何纹章的黑厢马车,由两匹健壮的黑色军马牵引,车夫沉默如石像。
她踩着铁制踏脚登上马车,在关上车门前停顿了一瞬。
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担架上呼吸微弱的格雷,锁死的封印箱,废墟,以及远处灯火零星的小镇。
车门关闭。
车夫轻抖缰绳,马蹄声在焦土上响起,马车平稳地驶入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