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格雷盯着餐盘里那块东西。
它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是焦黑的硬壳，敲上去会发出“叩叩”的闷响。
掰开后，内部是灰白色、布满粗粝麸皮、几乎没有发酵气孔的结构。
这东西在断神之塔的食堂菜单上被称为“基础体能补充面包”，但格雷——一个面包师的儿子——在心里给它打上的标签是：烤失败的、掺了沙子的黑麦死面疙瘩。
他拿起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下去。
他得用上颌骨的力量，才能咬穿那层焦壳。
咀嚼时，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没有麦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湿木头和碱混合的味道。它需要就着碗里那寡淡得像刷锅水一样的稀粥，才能勉强咽下去。
这就是他作为“特例插班生”，在新生第一个月末，因理论课，实践课不及格、魔力评估“高度不稳定”而换来的早餐。旁边的配菜是一小撮用盐水焯过、失去了所有颜色的菜叶。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还有远处教官的呵斥声混在一起。长条桌旁坐满了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学员，大多数人盘子里至少还有一块肉肠或煮豆子。
格雷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末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的“石头”。那是食堂最偏僻的角落——紧邻着散发着酸馊气味的厨余回收桶。这是奥托发现的“宝座”：“这里没人抢，而且……万一有还能吃的东西呢？”
“嘿。”
一个阴影落在他对面。格雷抬起头，看见一张圆润的、带着汗水的脸。
是奥托·霍夫曼。那个和他一起被罚打扫训练场的胖子。他此刻正费力地挤进对面的长凳，手里的餐盘堆得冒尖——两块比他手里更黑的面包、一大坨糊状物、两根肉肠、还有一堆煮豆子。
“早啊，船长。”奥托咧嘴一笑，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绰号源于格雷那无法掩饰的炼金义眼。但奥托叫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老朋友之间的拉踩。
“……早。”格雷低声回应，视线落在奥托的肉肠上，喉咙不自觉动了一下。
奥托注意到了。他胖归胖，心思其实很细。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叉子叉起一根肉肠，极其自然地从桌子下面递过来，迅速放在格雷的餐盘边缘。
“我吃不了这么多，”奥托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别处，好像在自言自语，“昨晚梦见老家磨坊的油饼了，馋得慌，结果早上就多拿了。分你一根，别浪费。”
奥托虽然实战课不及格，但理论课勉强及格，这让他的伙食中，多出几样能吃的东西来。
格雷看着那根泛着油光、撒着黑胡椒碎的肉肠。它和这个冰冷、陌生的食堂格格不入，散发着真实的、属于食物的香气。
“……谢谢。”他声音更低了。
“谢啥。”奥托已经开始对付自己那盘食物，吃相豪迈，汁水溅到制服前襟也不在意，“对了，今天上午是联合战术课，听说要分组模拟战。咱俩这种吊车尾，肯定凑一块儿。到时候……你罩着我点？”
格雷扯了扯嘴角：“我拿什么罩你？用我的黑面包砸人吗？”
“用你的——？”奥托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把嘴里的糊状物咽下去，“算了，当我没说。咱们这种垫底的，能自保就不错了。”
格雷的手指微微收紧。左眼炼金义眼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悸动。
没等他回答，一阵轻微的、带着清香的微风拂过。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桌边。
莉娅·晨星。
她是新生里的名人。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五官精致得像古典雕塑，深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制服，但总让人觉得那制服格外挺括干净。她是少数几个在魔力适应性测试中拿到“A”评价的新生，天赋是罕见的神圣系。
此刻，她手里端着的餐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蛋、新鲜水果、白面包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那是优秀学员的特供早餐。
奥托的咀嚼声停了，有些局促地坐直了身体。格雷则把头埋得更低。
莉娅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在格雷那寒酸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她手里的餐盘已经空了，但盘子上还放着两片完整的白面包、一小碟黄油，以及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牛奶。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正准备去倾倒剩食的回收处。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格雷和奥托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将餐盘倾向垃圾桶。
而是手腕一转，将盘子平稳地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面上——就放在那个散发着异味回收桶，与他们的寒酸餐盘之间。
格雷和奥托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洁净餐盘里的白面包——那蓬松雪白的质地，与他们手里能当钝器用的黑面包仿佛来自不同世界。黄油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牛奶表面结着一层完美的脂膜。
格雷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她……是不是放错了？”奥托小声问。
“……不知道。”格雷说，但没有动那餐盘。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喧哗声从门口传来。
雷克斯·斯通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食堂。他是北境矿业伯爵的次子，身材高大结实，脸上总带着一股倨傲的神情。入学测试中，他的近战格斗和土系魔法亲和都拿了高分，是典型的“精英派”。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食堂，自然也扫到了角落里的格雷和奥托。看到格雷盘子里的肉肠时，他挑了挑眉，又看到那餐盘，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看看这是谁？”雷克斯没有过来，但他的声音足够洪亮，让附近几桌人都能听见，“我们的‘特批生’和‘缓冲垫’组合，早餐挺丰盛啊？又是肉肠又是牛奶煎蛋的，怎么，走狗屎运捡到钱了？还是……”
他故意拉长声音，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远处莉娅的背影：“……攀上高枝了？”
他身边的跟班发出低低的哄笑。
奥托的脸涨红了，握紧了叉子。格雷的脊背僵硬，左手在桌子下攥成了拳。左眼深处，那片冰凉的阴影区域开始不安地蠕动。
但雷克斯没有进一步挑衅。他只是嗤笑一声，便带着人去了取餐口。似乎羞辱一句，已经是他今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傻芙……”奥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格雷低头不语，拿起那根肉肠，狠狠咬了一口。油脂和黑胡椒的香气在口中炸开，混合着黑面包的粗砺，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这顿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
